穆麟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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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耽美】笼(下)

之前沉迷竹马&年下设定的时候接了同学的一个“相爱相杀”点梗(于是自然而然地挂羊头卖狗肉了……),今天突然翻到,搬过来存个档~

“呐,这是一个笼子,你要不要进来?”

Ps.这周末更现欧……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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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原创
性向:bg/耽美我都OK
想看的风格:时代不限风格不限可虐可甜大大们不考虑接我一单嘛
想看的梗,人设或剧情:相爱相杀(?)
雷点和其他特殊要求:求慢点开车




文/穆麟屿


(上文)


7 


路灯懒散地把巷子尽头吞云吐雾的高中生们笼进自己暗淡的光束里,卫泽晏遥遥认出其中一个没穿校服的家伙前两天刚因为打群架挨了留校察看的处分,有点后悔自己为了省时间而抄小路。


他估摸着巷子的宽窄,放弃了“从他们旁边经过且不引起注意”的幻想,正要转身却看见套着校服的肖琅立在他们中间。


肖琅皱着眉头应付着涌进口腔鼻腔里的烟雾,时而呛咳两声,随后又用猛吸一大口的方式将不适感强行镇压,狼狈又带点儿狠劲儿。


卫泽晏呆呆地站着,像看见一条正在蜕皮的蛇。可最初的诧异消退以后竟然翻涌起隐秘的喜悦——他从肖琅烟雾缭绕的姿态里揪住了“孱弱”的小尾巴,于是童年偶像破碎这件事似乎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这样的肖琅,比起那个耐心的小哥哥要容易接近得多。


一个混混看见卫泽晏,警觉地冲同伴们扬扬下巴,肖琅愣了一下,将手里的半截烟掷在地上,草草解释了几句便冲过来攥住泽晏的手腕拖他离开。


“哥……”卫泽晏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是你……朋友?”


“算不上。”肖琅沉着脸回答,扭头扫了他一眼:“这种小事你犯不着和叔叔阿姨交代吧?”


虽说住在一个院子里,可自从肖琅在食堂解决三餐以后,他们竟是整年都没怎么见过面,肖琅一时难以翻出“温厚哥哥”的行头,不自觉变回了幼年的那个独裁者,丝毫看不出理亏。


可他空着的那只手在抖。


和这帮混混勾搭上的契机再简单不过——无非是偶然撞破了躲在厕所里抽烟的一群人,正当其中的头儿思忖着哪种拳法能让这位学生会副部长最快闭嘴的时候,却见肖琅从口袋里捞出半包烟:“劳驾,借个火。”


一起抽过烟,自然也就可以一起喝酒打架了。肖琅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自由,意识到扯掉戏服以后,自己本质上大概不过是个沉迷无意义生活的混混。


他喜欢无所事事的“本我”,却又随身揣着一张张假面,随时能将自己安回原本的生活轨迹。蹦极带来的失重感固然令人上瘾,他却从未打算真的从崖边坠下去。没人能理解“按部就班”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如同必备药品一般的意义——过去的四五年里他已经花了太多时间体味“楼上只有一只靴子落下来”的惶惑不安。


肖琅以为自己的分身术早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直到卫泽晏猛然跳出来,两种生活之间的界限突然不再明晰,他一时间分不清该出场的究竟是哪一个自己。


“哥,你以后还是来我们家吃饭吧……食堂实在是太难吃了。”卫泽晏说完才补上了对肖琅上一个问题的回答:“我没打算告诉他们——不管是徐阿姨还是我爸妈。不过,你真和他们一起打过架?”


邀约、承诺和疑问连缀在一起,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威胁的味道。这大概是卫泽晏第一次学会做交易,想以保守一个不堪的秘密为条件交换一场期待已久的所谓“男人之间的对话”。


“就两三次。两边还都没怎么认真……”肖琅笑起来:“都不想显怂,但又都真怂,僵持了一会儿就散了。”


“……抽烟是什么感觉?”


“分牌子吧。今天那根太劣了,呛得厉害。不过总得来说,像有什么东西在抚摸喉咙……对了,困的时候还能提神。”


“……可是对身体不好。”


“我心里有数,又不多抽。”肖琅指指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想吃零食吗?哥请你。”


他不自觉地把“哥”这个称谓咬得很重,似乎年纪能为他做的荒唐事提供合法性。卫泽晏却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答应你不说就是不会乱说,用不着贿赂我。而且……我都上初中了,没这么好骗。”


他挺直腰背,发觉和肖琅的身高差好像缩小了不少,下一秒就被气笑了的肖琅重重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8


肖琅终究没有写出一篇完整的《伤仲永》。当卫泽晏为了升入一中的高中部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正坐在211大学的课堂里应李阿姨的请求帮泽晏做月考卷面分析。


从字迹到答题思路都太过熟悉——这孩子向来没那么多面目,阅卷如阅人:欣然接受所有送分题的馈赠,对明明白白标着“智力测试”的压轴题没什么兴趣,写完慈眉善目的第一问便安然搁笔。说不上敷衍,却也绝对没什么野心。


肖琅摇摇头,比照着各个高中的分数线细细算计起来,将几所中上游学校的名字缀在长长的复习建议后面。


周末和泽晏通电话的时候,却意外得知他正在争取体育特长加分。


“五一市里打算举办全国青少年半程马拉松,跑进前五名的话有可能拿到五分中考加分。反正本来每天也要晨跑,现在只不过是把距离拉长一点罢了。”


“再怎么说也还是件消磨精力的事情,万一受伤了多划不来……其实小泽你好好查漏补缺系统复习的话,虽说能不能考上一中还不好说,但考上其他任何一所学校都是没什么问题的。”


“放心吧,哥,我没那么拼,受伤倒还不至于。难得有件事情我勉强算擅长,你让我放手试试呗。”


这话倒是不错。泽晏从小学起就有晨跑的习惯,去年肖琅跟着他跑了几个月,一度怀疑自己真的被烟酒掏空了身体,看着套了自己一圈还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的卫泽晏目瞪口呆。


细想想他好像是该到了少年意气的年纪,再怎么淡泊无争也终究不可能完全摆脱“证明自己”的野望,这件事大概比那五分加分本身更具吸引力。


于是肖琅不再说扫兴的话,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小长假说不定要回家,刚好去看你比赛。”


“咳……别、别了吧,跑步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你穿开裆裤的样子我都见过,现在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卫泽晏攥着听筒瘫在沙发上,忧愁地揉了揉脸。“开裆裤”时期的崇拜曲曲折折地生长到了现在,曾被披着温柔面皮的距离感泼过冷水,也沾染过隐秘的烟草气息,竟然不动声色地歪出了“仰慕”的样貌,催促自己向肖琅靠近。


习惯了安分度日的躯壳突然被灌注了一颗滚烫的心脏,一时间不做点什么多余的事就没办法纾解胸膛的灼烧。


“那……那随你吧……五月一号早上十点从公园出发。”


“行,安全第一,小心别受伤。”


这种满怀忧虑的嘱咐向来一语成谶——时隔五六年,肖琅又一次把卫泽晏安置在自行车后座上,个子拔节的少年左腿蜷曲着才没有垂到地面,右脚被包成了一只粽子。


卫泽晏挨过了火烧火燎的肿痛,沾了汗的运动服黏在后背上,风吹过来惹出一个寒颤。


“冷吗?”肖琅问,作势要在路边停下来,“你先穿我外套吧。”


“不用。”卫泽晏拔高声音回复到,郁结的心绪差点就要借这个由头泼出来。他咬着牙忍下了无理取闹的话,手攥拳又摊开,血压慢慢平复下来。


自我嫌恶的时候,人格外容易迁怒。更何况眼前人既是勾引出“自我证明”念头的祸水,又见证了自己狼狈溃败的全过程,还分出一派居高临下的体贴兜头罩过来,将一分无力感生生扩展到了十分。


卫泽晏迟迟没有到来的叛逆心理此时像是一场突然觉醒的山洪,在心中奔涌着寻找出口。成年后他再回忆起这段时光都觉得好笑——旁人的叛逆大多缘起于对自身力量的发觉和无处施展的苦闷,唯有他是源于对自身的无能的切实体验。


小长假结束的时候,肖琅拖着行李箱如往常一样揉了揉卫泽晏的脑袋,轻巧打开了关押山洪的阀门。


 


9


肖琅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在暑期学校和实践活动的瓜分下只剩了一个尾巴,短到卫泽晏都来不及向他倾倒自己莫名其妙的乖戾情绪,只能把它们塞进箱子拖进寄宿制学校——肖琅说的没错,以泽晏的实力,确实可以考上任何一所——除了一中以外的学校。


整理宿舍的时候,恰好看到室友从枕头套里扯出一包烟,卫泽晏忍不住心里有点痒:“能借我一支么?”


烟雾缭绕中,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这牌子属不属于肖琅说的“太劣了,呛得厉害”的那种。在室友的大笑声中他回忆起肖琅皱眉吐出烟雾的样子,狠狠吸了一大口企图镇压发痒的喉咙,却只起了反效果。


卫泽晏一度很喜欢肖琅吸烟时候的阴沉表情——这意味着他终于扯下了一半画皮。而今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拾起他的画皮,却连穿都穿不服帖。


可能连学坏这件事,也有平庸与精彩之别吧。


“喂,和你商量个事儿。”室友凑过来,带点讨好意味地又递给他一支烟:“我们周五放学以后打算在学校里堵个人……放心,用不着你动手,帮我们望个风就成。以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帮个忙呗?”


“……几个人欺负一个哪还用我帮忙。”


室友笑起来,过分自来熟地勾住他的肩膀:“欺负个屁!他之前揍过我们兄弟,报仇还差不多吧……放心,我们有分寸。”


事实证明,他们有的不只是分寸,还有充分的斗争与逃跑经验。卫泽晏从教导主任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比起恼火羞耻,甚至更觉得好笑——闹事者一哄而散,倒是望风的绊了一跤没来得及逃跑,搁哪儿这恐怕都是头一遭。


“哥们儿,”室友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你……”


“放、心,”卫泽晏一字一顿地模仿着他的语气:“我没把你们供出来。”


“卧槽!够义气!不对啊,那你怎么解释的?那老头儿就这么把你放回来了?”


“我说和你们不认识,走得好好的被威胁去放风了。”卫泽晏面无表情:“一千字检查,警告处分,叫家长——他大概是半信半疑所以选了个折中的惩罚。”


“嘿……要不怎么说你是优等生呢,脑子转得真快嗨!”卫泽晏终于理解了“谄媚”两个字怎么写:“那检查我帮你写?别的不行,就写检查厉害——经验特丰富!”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刚好吸取经验教训——顺便想想跟我爸妈怎么说……不过他俩一直蛮信任我的,应该不用太担心。”


父母未至,电话先行——竟然是肖琅的。开学的这两三个星期卫泽晏以“功课多”为由单方面撕毁了一周一通电话的习惯,这还是肖琅第一次打来。


“没受伤吧?”肖琅省了废话,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么一句。


“上个学受什么伤。”卫泽晏低声嘟囔着,声线有点抖。


“和我还兜圈子?小泽你长本事了啊。”肖琅低笑一声,“阿姨都和我说了,她信了你的鬼话——什么被第一次见面的同学威胁去望风——还让我教教你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别吃亏了……卫泽晏你良心痛不痛?啊?”


肖琅极少有出言讽刺的时候,卫泽晏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听起来像是心虚地默认了。


“我说……”肖琅却没有急着乘胜追击,衔着话头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小泽,哥是不是把你带坏了?趁你年小不经事又嘴严,把恶心样子一股脑倒给你。哥现在……有点后悔了。抽烟打架没什么好神气的,是个人都能学会。可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去奔才有意思,是吧?你看你以前多好。”


这话里再没有半分讽刺的意思,甚至带了点少见的惶惑,可卫泽晏却只觉得嘲讽意味十足——是啊,是个人都能学会的东西,他却怎么也做不好。以前多好?大概只是现在要更糟吧。肖琅这一番话被他抽筋拔骨,露出扭曲的主旨来——资质平平,就得安分守己才行。


“哥……”他无措地碰了碰手肘处的擦伤:“你现在……还抽烟吗?”


“戒了。”肖琅坦坦荡荡地答:“嗓子不舒服,对肺也不好。”


愣了一下,他赶忙拔高声音补道:“小泽你别抽啊!听见没?你再这样我就——”


“哥……”卫泽晏散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声音越来越小:“你不用……你在我面前用不着说谎的……我答应过你不说就是不说……”


“小泽。”肖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哥早就过了中二期了。”


这回倒又确确实实是讽刺了,卫泽晏攥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头一次对肖琅直呼大名:“肖琅……你可真够装的。”


本着将中二病践行到底的原则,卫泽晏第一次抢先撂了肖琅的电话。


10


室友察言观色了一会儿,求生欲还是没能战胜好奇心:“家里说你了啊?”


卫泽晏懒得好好解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我哥……他管得倒宽。”


“我懂我懂!”室友用半秒钟策划好了套近乎的圆滑言辞:“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得亏是住校了要不真得被他俩烦死……不过,那话怎么说的来着?相爱相杀,哈?”


一个词的嘲讽力度简直胜过肖琅一席话的总和。相爱相杀?真是好笑。相杀总得有点缘由——或为利益冲突,或背负着血缘身份造就的对立,又或者性格使然发自内心地互相看不过眼——只有自己那点不成气候的挑衅显然什么都构不成。肖琅甚至连温厚的哥哥样子都不必卸下来就足够以不变应万变。


卫泽晏想象着他当下给自己爸妈汇报情况的语气:“阿姨,您放心吧,没什么事儿,小泽挺好的,最多是青春期闹闹小脾气。”


——这种语气对自己来说倒真无异于卡住了七寸。


行了,现在算上自己幼稚的小孩子脾气,和肖琅的“会心一击”……


他们之间距离相爱相杀似乎只差半份“相爱”而已。


 


11


肖琅足足有大半个学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大概是卫泽晏这回真的触到他的逆鳞了。每年冬天泽晏得随爸妈回老家过年,这样算来下一次和肖琅有说话的机会大概就得挨到暑假了。


卫泽晏心里盘桓着杂七杂八的念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语文老师讲诗词鉴赏。


“诗人以貌美却不得宠的女子自喻是很常见的写法,甚至可以追溯到屈原——‘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哪怕是一些大家以为的写爱情的诗也未必不能从这个视角做出解读……再比如这一首,一说是崔郊和婢女的爱情故事,一说‘萧郎’其实是指梁武帝萧衍……”


刚刚在脑袋里露了面的人突然被老师提及,泽晏差点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手肘碰歪了桌子,几支笔咕噜噜滚了下去。


他无心理会,愣愣地看着幻灯片上的那首诗——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脑袋里顿时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声音,心里却空荡荡的。他看着老师的上下唇开开合合,没来由地回忆起了七八岁的肖琅站在人群里昂着头背古诗的样子……他语速很快却又铿锵有力,把旁人的雄心壮志统统背成了自己的锦绣年华,他背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是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小哥哥而今在七八百公里外的城市里享受着注定属于他的教育资源,中间隔着卫泽晏拍马也赶不上的山川河岳。断了一周一通电话的联系,他们而今倒当真和路人没什么两样。


卫泽晏也长大了一些,却依旧像极了自己的名字,依旧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做在路边鼓掌的人,依旧……想跟在小哥哥身后笑成一朵没心没肺的太阳花。


“真是庸俗又没出息啊。”卫泽晏的一部分自我好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可另一部分自我安分地窝在身体里,漫不经心地反唇相讥:“你想要变得不泯然众人的这个想法本身,难道就不庸俗了吗?”


当天晚上,泽晏抖着手按了一串熟悉的号码,深呼吸了五次总算是拨了出去。电话那端的人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卫泽晏干脆没脸没皮地把道歉环节揭过去——


“哥,你高中时候的笔记还在吗?我想在期末考试之前理一遍思路……”


肖琅显然是被他气笑了,语气里还带着点儿不可思议:“卫泽晏,是您失忆了还是我失忆了?”


“哥……我那回真就是被拉去望个风,不是强迫的但也没动手,后面再没去过了……作业也太多了哪儿还有那么多过剩的精力……”


肖琅态度好了一点儿,正色问他:“想过文理分科的事儿吗?想考哪所大学?”


“读理吧,目前考虑的是W大,但成绩还不是太稳定……”


“行啊,”肖琅说:“我以后估计会留在B市工作,你过来也蛮好的。”


这一回,没成型的向往倒真变成实实在在的目标了。卫泽晏还没来得及把傻兮兮的笑容收下去,就又听见电话那端说:“把你上一次月考卷子拍张照发给我,我给你做卷面分析。”


 


12


去大学报道那天,卫泽晏谢绝了父母同行的建议,却终究没有“独立”到底——是肖琅来接的机。


“抱歉啊哥,”他闪身躲过了肖琅接行李的手:“害你周天也睡不了懒觉。”


“得了吧,”肖琅的手在空中摆了个圆弧,又熟稔地按住了卫泽晏的脑袋:“先去我那儿把行李放下。”


肖琅租住的房子就在单位附近,离W大也只有几站地铁,录取通知书发下去以后,肖琅便提议让泽晏省下住宿费搬到他那里去,后者自然舍不得和他客气。


收拾停当以后已是正午,肖琅这两年摸索出来的家常菜与泽晏暑假学会煮的大鱼大肉拼了一桌子,两人边吃边闲聊着,没料到普通的寒暄话题竟慢慢勾出了过分认真的答案。


“哥,我当时听我妈说你去考公务员的时候真挺意外的……就——怎么说呢——总觉得你该干点儿更有意思也更有挑战的事儿……”


肖琅给他衔了一块排骨,看着他埋在碗里大快朵颐的样子,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觉得这租屋倒真是添了不少生气:“我觉得这工作蛮好的啊,踏实稳定。”


“哥……”卫泽晏终于舍得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你真的只比我大四岁吗……这语气跟老大爷似的。”


肖琅却没有回应他的调侃,正了神色问道:“你还记得之前放生的那两只鹦鹉吗?”


“嗯,就是瑶瑶……”卫泽晏反应过来,连忙把后面的话合着米饭一起吞了。肖琅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儿,继续说道:“其实家养宠物不该随意放生的,存活率很低。”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泽晏放下筷子,感觉米饭吞得太急哽在了喉咙里:“当时还自以为做了个好事儿……”


“小泽,”肖琅打断他,目光不躲不避地对上他的眼睛:“我当时就知道。”


米饭滑进食道,像个铁块坠进了胃里。血液似乎还没来得及回流到大脑,他有些呆滞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11岁的卫泽晏所以为的了不起的救赎,在他14岁那年以放逐和误伤的面目扇了他一个耳光,而今,肖琅面无表情地告诉他,这是一场谋杀,而他是帮凶。


“可是……为、为什么啊?因、因为瑶瑶不能养宠物……?”


肖琅摇摇头,终于露出了一点羞愧的神色:“因为那个笼子。”


“……什么?”


“我大概只是嫉恨它们有一个笼子吧。”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给卫泽晏夹了一筷子菜:“现在过了那个非得怨恨点儿什么的阶段,但还是想要一个能把自己刚好嵌进去的笼子。”


卫泽晏草草扒了几口饭,想把话题引向轻松一点的地方:“那你怎么不结婚?趁早相个亲步入爱情和青春的坟墓什么的。”


肖琅愣了一下,敲了敲泽晏的脑袋:“管得真宽。”


这种将年龄差距生生拉大的动作一向为卫泽晏所抗拒,就着似乎可以无所不谈的气氛,他梗着脖子戳破了也许是肖琅隐瞒的最后一件事:“因为一般来说男人期待的相亲对象都不会是男人?”


肖琅瞪着他,手有点儿抖:“小泽?!”


“你前年暑假把笔记本借我玩的时候我看到——”


“卫泽晏——”


卫泽晏的表情却是十足放松的:“这没什么呀,谁没看过那种片子呢……”


“而且……”他耸了耸肩膀:“我也喜欢男人。”


肖琅整个人都僵住了,在矢口否认和揍卫泽晏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下,最后极度疲惫地揉了揉脸:“小泽你该不会是真缺心眼儿吧……别什么事儿都跟我学……我从来不是什么好榜样……”


“哥,这回你真想多了。”卫泽晏噙着柔和的笑意:“我也早过了中二期了。”


 


13


事情进展得比卫泽晏想象的还要顺利得多。


他们都再没有提起这个话题,按部就班地过着各自的日子——只是卫泽晏包揽了几乎全部家务。


早餐与晚餐,三天扫一次地,五天浇一次花,一周拖一次地……


肖琅有些过意不去:“小泽,我让你搬进来不是为了多个免费劳动力。”


“我知道啊,”卫泽晏正飞速切着土豆丝:“反正我大一功课少,闲着也是闲着。”


即使肖琅自己一向喜欢按照时间表做事,也不得不承认近来的日子规律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固定的闹铃、固定的晨跑里程、固定的晚餐时间——泽晏甚至拟了一个月的食谱贴在冰箱上——一切都被安安定定地钉在时间轴上,令人踏实地周而复始着。


肖琅愉悦地伸了个懒腰,走进厨房帮着洗菜。卫泽晏听见他哼着的小调,低下头掩饰笑意。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耐心又温和的猎手,在扑兽夹旁放好了足够诱人的吃食。熟悉感四舍五入一下便是安全感,他知道肖琅对此毫无抵抗力。


呐,这是一个笼子,你要不要进来?


这是一个笼子,你要不要试试看?


 


14


年末,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紊乱的时间表总是令肖琅有点郁燥。处理报表的时候恨不得自己长了五双眼睛四双手,偏偏电话还要赶在这时候添乱:“小泽?我还在加班呢,你别等我了先吃吧,帮我把饭温着就好。”


“哥……我笔记本出问题了,有个作业赶着交,借一下你的行不?”


“你直接去我房间拿吧,”肖琅的眼睛依旧黏在电脑屏幕上:“书架第二层有个电脑包。”


及至回家吃过晚饭,注意到卫泽晏一直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才意识到这家伙今天有点奇怪。


“怎么了?”


“哥,你都忙昏了……笔记本的密码忘记告诉我了。”


肖琅低低地骂了一句粗话:“是真没顾得上,你现在写作业还来得及吗?刚才怎么也不打电话问我?”


“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卫泽晏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他的耳朵低语道:“告诉我我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肖琅条件反射似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被泽晏牢牢锢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十九岁的卫泽晏早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


“你上次揉我头发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卫泽晏没心没肺地笑着,用小时候眼巴巴地问肖琅“哥你剩下的冰棒还吃吗”的语气,真挚地提议道:“肖琅,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肖琅没有答复他。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别扭什么,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了却还要扮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卫泽晏倒依旧显得耐心过剩,从不出言催促——只是开始在小事情上找茬。


比如改掉定好的菜谱,突然加几样肖琅不大喜欢的食材做配菜;比如突然多出了从没听过的社团活动,不打声招呼就早出晚归……反复几次,肖琅果然就绷不住“哥哥”那层温厚忍让的面具,时不时出言争执几句。


卫泽晏满足地判定自己达成了阶段性胜利——好像对方终于愿意向自己索取、要求些什么,自己又确实能通过微小的让步给予他想要的。


肖琅对这些变化却不怎么在意,直到一周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怀疑卫泽晏似乎是在套路自己。


分明是个周六,卫泽晏却起了个大早,在桌上留了句“定向越野社有徒步活动,晚上回来”便不见人影,肖琅一整天深呼吸了无数次说服自己耐下性子,还是没忍住在下午五点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


“还不回来?晚饭打算在外面吃?”


石沉大海。


肖琅把手机撂到沙发上,喝口茶水降了降火气——果然是长大了有本事了,欲擒故纵也玩得出来。


天地良心,卫泽晏这回是真的冤枉。他有心告诉肖琅等他一起吃晚饭,一路上在山里七拐八绕竟始终没找到通讯良好的地方,等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匆匆浏览过微信消息,他心情大好地给肖琅拨了电话。


“这里是肖氏旅馆,原来这位客官您还记得自己住店没缴费啊?”


卫泽晏听着肖琅阴阳怪气的语气,感觉两人终于可以补上一直缺席的互怼环节,欣喜地搬出三年前的中二气场和十年前的活泼嘴碎:“哥你怎么活得跟个空巢老人似的——等着啊我去买点好吃的给您送温暖。”


肖琅倒真没打算和他客气:“就你们学校门口那家金陵菜吧,鸭血粉丝煲蟹黄包盐水鸭糖藕片各来一份。”


听着电话那端被笑声隔得断断续续的应答声,他忍了半晌还是叮嘱了一句:“以后出门尽量保持联络畅通……能不能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卫泽晏以为自己早有准备,真的听到了的时候还是吃了一嘴风:“哥……你刚刚说……?”尾音在风里打了个颤就被卷走,竟还能被肖琅听了去。


“行了,走路别打电话,过马路的时候看着点儿车……”肖琅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和小时候第一次向爸妈讨要玩具的时候一样没出息:“你……早点回来。”


咔吧一声,笼门轻巧地关上——


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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