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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精宿舍分析】关于《海鸥》

关于1.21新更。

这一期最大的特色无疑是戏剧嵌套。这个手法的使用带来的深刻性自不消说,伏线也因此可以埋得更长更有韵味,毕竟当现有情节中的人物展开与想表达的“观念”尚未对等的时候,用戏剧嵌套无疑比旁人直接议论的方式更少说教性、更多艺术性。可是(虽然这样讲会招骂)这算是一种有点“偷懒”的处理手法——即用已被经典文本确认下来的观念阐释自己的人物而非在情节中演绎人物,在某种意义上,这是“观念”与“观念”的直接对应而非“人物”、“情节”与“观念”的对应。

把这一部分放到结尾再说吧,毕竟分析《海鸥》的隐喻与现欧等人之间的关系会更有意义。在继续分析之前,需要阐释一下个人对于《海鸥》这个文本的一些理解。

 

其一,特里波列夫的性格与态度。这得从他的剧本创作说起:

我们大致可以归纳出,特里波列夫厌恶以展现和评论凡俗生活为主题的现代戏剧,不愿在剧本中掺杂爱情,如多尔恩所说,他的剧本“的题材是从抽象世界里选出来的”。可值得注意的是,虽然他拥有较为自我的艺术观念并试图将其践行,但对外界评价似乎只在意“支持”与“否定”这一态度,而非关于自己剧本更为深入的探讨——多尔恩在真正想和他好好探讨艺术的时候,他却在激动地问一句“你是认为我应当坚持下去了”并得到肯定回答以后,就开始询问自己剧本中不愿意描写的“凡俗爱情”的下落(“请原谅,扎烈奇娜雅呢”)。

后来,他更是明明白白地对妮娜表达,自己的苦闷来自于剧本得不到承认,自身价值自然也没有得到爱人和外界的确认,而“虚荣心也在喝我的血”。当他的母亲为他有自杀念头而担心的时候,索林答复道“他年轻、聪明,可是在乡下,住在一个荒僻的角落里,没有钱,没有地位,也没有前途。他没有事情做,这种闲散使他又羞愧又害怕”。

那么获得了声名以后呢?他开始拥有了新的苦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为谁写。没有信心,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关于这个话题,我们将留到第三部分一起讨论。

 

接下来是他和他母亲对于彼此的态度:

谈到和母亲的关系时,特里波列夫两次都以“爱不爱”来开头,更为有趣的是,讨论母亲是否爱自己的时候,采用了经典的“撕花瓣”——“爱我,不爱;爱我,不爱;爱我,不爱。(笑)你看,我母亲不爱我”。乍一看有荒诞的意味,实则是在提供缓冲的时间,让一个他早就知晓的苦涩答案可以不那么尖锐地被放到台面上来。而说到自己是否爱母亲的时候,他的答案是“我很爱她”。在这两个关于“爱不爱”的断言后面,分别引出了与母亲的三个分歧:关于艺术、关于身份的不对等与受辱感、对母亲的恋人的不赞同。

然而,即便在理智上可以很清醒地看到母亲与自己的分歧,他还是极度希望得到母亲的认可——就像他在批评大众欣赏的现代戏剧的同时,又希望自己的革新能得到众人的认可。故而一方面在邀请母亲看自己创作的戏剧前故作不经意地说“这全是闹着玩儿的”,另一方面却会因为母亲在观看过程中屡次发表戏谑性的评论而中止演出。

对于母亲恋人的敌意,其实也是前两种分歧的加和。那位小说家身上无疑具备了一切让特里波列夫想要攻击的要素——没有“艺术性”、得到了他企望的声名、身份高贵、还得到了自己母亲的爱(至少是表面上的)、日后又夺走了自己的恋人。即使在小有名气以后,特里波列夫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想和特里果林比较的念头,这是他的另一种空有外壳而没有内容的执念。

不过特里波列夫的母亲和欧阳的母亲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前者太过自我,对儿子抱持不认同、轻蔑的态度,对一切与自己不一致的外在价值也漠不关心,同时她并不太有规训儿子的想法——“就让他按照他的意思和他的能力写去好啦,只有一样,他可不要来打搅我呀”。这时,我们再回头看特里波列夫关于母亲不爱自己的断言,就不难理解了——阿尔卡基娜将生命绝大多数的力气用于爱自己,她不爱儿子,其实也不怎么爱其他人,我倾向于认为她对恋人的爱也只是想让自己保持生命活力的一种手段。

欧阳的妈妈显然不是这样。她也是“自我”的,但习惯于干涉与规训,屡次希望用自己的价值观念战胜他人的,并将儿子的表现与自己、丈夫的形象相关联——“这次考的不错,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听妈妈的话,这半个学期都没有在没用的东西上浪费时间”“我教了这么多学生了,我会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你不争气,你爸作为教导主任脸往哪里搁?”至少在她自己的观念里,她会认为自己是爱着儿子的、希望儿子好的,也许还会有一点中国传统家长所认为的“我为你牺牲了很多”这种观念,虽然结果大概是孩子为父母牺牲了太多东西

再说大一些,这两位母亲是两种外界力量的象征:阿尔卡基娜代表整个现代文艺界,欧阳的妈妈代表强势的家长、老师甚至整一代“压制孩子的长辈”。现代文艺界对于特里波列夫这一类革新者,其实是轻视而非扼杀——因为真正让他们处于垄断地位的,是读者与观众的选择,特里波列夫这一类革新者,要争取的其实也是习惯了欣赏现代戏剧的观众。可欧阳的母亲直接影响与限制了他的人生选择。

 

其三,是爱情。

这一部分需要关注两件事情:男女主之间的差别究竟是什么、海鸥的隐喻。

最初看起来,两个人还是颇为一致的——看重名声,选择具有创造力的职业。但妮娜比特里波列夫多追寻了两样东西:表演本身的愉悦、表演这件事对于受众的意义(或者说一位艺术家的启蒙作用)。两年后,妮娜便是以“背起十字架”为使命,认为自己成为了一个伟大的真正的演员——“在我们这种职业里——不论是在舞台上演戏,或者是写作——主要的不是光荣,也不是名声,也不是我所梦想过的那些东西,而是要有耐心。要懂得背起十字架来,要有信心。我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而每当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

而从特里波列夫身上,我们一直没有看到创作这个过程本身带给他的愉悦,他有艺术观点,有艺术追求,可唯有创作的结果——获得承认——是他追求的真正目标,成名以后,他找不到新的价值寄托,固有的问题便暴露了出来——“可是我呢,我依然在一些梦幻和形象的混沌世界里挣扎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为谁写。我没有信心,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

简而言之,最初两人似乎都是以名利为第一要务的,可妮娜一开始便有意识地寻找“使命”从而完成了转型,但男主却在得到了名利以后无所适从。在对于感情的依赖程度方面,两人也大为不同:特里波列夫自身价值的失落是与受到母亲、恋人的打击同步的(“自从我失去了你,自从我把小说开始发表出去,我的生活一直就是不能忍受的,我痛苦……我的青春好象突然被夺走了,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活过了九十岁一样。我呼唤着你,我吻你走过的土地”“我是孤独的,没有任何感情温暖我的心,我象住在地牢里那么寒冷;所有我写出来的东西,都是枯燥的,无情的,暗淡的。”);而妮娜则是亲情的叛逆者,她对特里果林的爱情是狂热的,却无法阻碍她追求更高价值。

最重要的隐喻——海鸥又是什么?

第一次出场,是在特里波列夫中止了演出,陷入痛苦之后。他告诉妮娜,自己“做了这么一件没脸的事,竟打死了这只海鸥。我把它献在你的脚下”“我不久就会照着这个样子打死自己的。”个人理解,这里有“献祭”的意味。他的自我价值与爱情同步失落,将自我献在了爱人的脚下。

第二处,是名作家特里果林对妮娜所说的:“忽然来到的一个念头……为一篇短篇小说用的故事:一片湖边,从幼小就住着一个很象你的小女孩子;她象海鸥那样爱这一片湖水,也象海鸥那样的幸福和自由。但是,偶然来了一个人,看见了她,因为没有事情可做,就把她,象只海鸥一样,给毁灭了。”幸福与自由的海鸥,在此处大概是妮娜的象征。被特里果林背叛后,她也对男主说过,她曾经天真、梦想光荣,现在却过着“下贱的生活”,被爱情、嫉妒和孩子变得浅薄庸俗。因此特里果林此处的话像是一句谶言,他成为了毁灭曾经的那个小女孩子的人。

最终,特里波列夫照自己所说去做了,他像是杀死那只海鸥一样杀死了自己。在他认为自己对外界投注的一切情感都归于徒劳、作品并未真正得到外界承认、自身价值也混沌迷茫的时候。(不知道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也表现了契诃夫本人对于文学革新是持悲观态度的,总之不太能简单用“人生意义归于虚无”来理解他的自杀)。

 

 

说完了这些东西,终于可以聊一聊《海鸥》与戏精宿舍之间的关系啦。也大概分成三部分吧。

第一点,关于“逃避”。小白是这么概括《海鸥》的:“男主一开始写作是为了证明自己,因为不认同自己母亲的观念,还想争取女主角的爱情。也就是有点为了自尊心去写作吧?”这时本子一锤定音:“男主还是在逃避。以文学的名义维持自己的价值不被母亲否定。”而后陈静和闻雪补充了“逃避”这个概念:比如为了逃避数学而努力学习语文,为了逃避复习而闲聊等等。联系上文中关于男女主最大差别的解释(虽然我的理解与小白的表述略有出入),逃避大概可以定性为“所追求的并非真正想要的,而是对另一样事物的反抗,同时内心真正的向往处于混沌状态中”。这大概也是欧阳的状态:因为厌恶永远在攀比成绩的老师,故而在大学阶段完全放弃有关于学业的努力。

关于这一点我自己的想法是——逃避并非不能走向正解,即就算沿着“逃避”的道路走下来,未尝不可以寻找到自己真正想追求的东西。问题的关键在于能否在一开始出于逃避选择的东西上寄托价值。这就说回了我最初喜欢现欧的时候,那时在和朋友聊天的过程中考虑过高述该如何自我开解,现在看来对欧阳也许同样适用——

简单来说就是找到珍视的价值(不一定是恋情),对它的重视与追求足以盖过之前的惯性状态,此时那些自己曾经小心翼翼迎合的标准、费力气取悦的人便不再值得成为枷锁了。

就这一期看来,高述指出了欧阳最可能寻找到自己“珍视的价值”的三个要素:“并不真的反感竞争”“喜欢代码”“大学开端于自我选择”。剩下的,就期待欧阳小天使啦。

 

第二点,结尾的梦境——“海鸥”的隐喻。结尾引用了剧本中的表述:“你还记得你打死过一只海鸥吗?”“一个人偶然走来,看见了它”“因为无事可做,就毁灭了它……”

我对这一处不太拿得准,只能让把种种要素拼在一起来试着解读看看。其一,原文本中,海鸥最明显地指向特里波列夫与妮娜(见上文),当然也有一些批评家认为“海鸥”是“孤独的象征符号”,代表文中包括玛莎等配角的一系列人物,不过在此处采用简化理解事情可能会更清晰。其二,龙妹自己说过,“小白的局限性在其他七个人慢慢改变以后才会体现”“小白与欧阳是一组,即都是向内封闭”,而这一期中小白也一再表示“人是永远不可能对他人真正感同身受的”“视而不见默默守护也是一种温柔”。

如此,我倾向于认为,小白的结局更接近特里波列夫,而欧阳更接近于妮娜。当然不可能是严格的对应,只是说小白的自我封闭估计难以消除(事实上她温和的表现方式本就比欧阳略为极端的表现方式更难给人改变她的机会),而欧阳,大概是真的可能去找妮娜所说的“让自己感觉到伟大”的“使命”了

 

第三点其实就和戏剧嵌套没什么关系了,因为《海鸥》中并未讨论这个。可这其实是大家更关心的话题。即小白、本子认可的不干涉,与闻雪、陈静认可的高老师的做法。

首先,高老师与欧阳父母做法的最大区别,在于是否体察欧阳自身的动机——即高老师认为自己有必要加以干涉,是基于喜欢竞技类游戏的欧阳并非完全厌弃竞争,且他的专业是出于兴趣做出的选择;而父母的干涉,至少在欧阳的描述与回忆里,指向自己的面子与老师们“攀比成绩”的习惯。

至于“认为对他人富有责任算不算自私”,个人以为即使是自私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如果自私的定义是“投射个人的向往”的话,私人感情的本质就是一种自私啊,但自私不等于无法带来好结果,也不等于恶。

 

 

最后,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即这一期使用戏剧嵌套留下的小遗憾在哪里——

就我个人的了解和理解而言,这个系列本身是以抽象的“概念”起步的,故而八位主要人物的性格最初是高度浓缩和代表性的,而后来随着短线改长线,人物更加丰满细致,更立体,我们关注的更多的是“在具体情境下他们如何抉择、是什么心情”,而不仅仅是“该如何评价他们所代表的观念”,因此带来了共情感和更多的投入感。

可是,这一期戏剧嵌套的使用对于人物性格的解释确实有些太过细致了,换句话说就是框定得有点死,同时限制了读者的读解空间,也有点让人物重归“概念化”。我很喜欢龙妹多次声明的“为读者理解”“为同人创作都保留足够的空间”,但现在随着剧情的发展确实人物与其读解方式渐趋一一对应。再换句话说,读者对人物的多元性理解一般是在“根据已有的语言、行为揣测其动机”这个阶段里产生的,而这一期将高述、欧阳、小白的动机统统直接阐释,将女生宿舍诸位的立场统统言明,多元性自然受到了消解与冲击。

但还是很喜欢这个系列,也欣赏这个手法,就篇幅各位也能看出,这点小遗憾当然只是白玉微瑕。再一次感谢龙妹让准备以咸鱼姿态享受寒假的我思考更多问题、想读更多东西,一直觉得好作品会让读者感受到“内在有什么新的东西在生长”

碍于理解能力与表达能力的限制,自然会有很多表达偏颇错误的地方,欢迎理性探讨与指正,但谢绝一切“你自己写不出来就别乱说话”之类的无端指责,毕竟评论者和作者是两个专业细分,前者本就没有成为后者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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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穆麟屿 转载了此文字
    关于海鸥这一期让我有了更多的思考🤔,蛮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