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麟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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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剧安利】《项真的群星闪耀时》(原作 芥末君)

捡到一个宝贝广播剧!

芥末君原著《项真的群星闪耀时》,哔站&猫耳免费(哔站还有字幕&背景图)/共三期已完结。

小作文如下(说是吹广播剧其实也有一大半篇幅是在安利原文,大家看一看芥末君吧QAQ)

PS.是戴着粉丝滤镜激情写作的产物


一直觉得芥末君太太的作品属于较难以广播剧形式呈现的类型,一则其魅力很大程度上依赖细节化的叙述,依赖写手对人物心理、生活状态或某种观念的呈现,而这些几乎没有转化成广播剧念白的可能性。二则她选择的人物常常是大众视野以外的少数派,特征明显却难把握力道,多走一步太戏剧化没有烟火气,少走一步又泯然众人,比如无性恋者、重度抑郁症患者,以及项真这位哭包少女攻。

在这个前提下,我要开始写广播剧的彩虹屁啦。正经太郎(项真)很聪明地偷换了一点儿概念,在保留人物核心特征的同时把它包装得更容易被听众接受(毕竟这个人设并非大众化的萌点,它甚至还曾经被我归为自己的雷点orz)。他优先让声线贴合项真这个人物的生理特征——高大健壮的体育生,而后将“哭包”“少女”或者说项真自己口中的“娘C”归纳为孩子式的蠢萌与偶尔出现的台湾腔语气词。这种可爱的偷换概念在哭泣的段落里非常明显,反正我听到那几段时候的内心OS是“伤心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2333

然后就是重点吹一吹x杰老师(程振云)的处理方式!虽说乍一看两位主角中比较具有冲击性、能给读者留下更深印象的是哭包少女攻,但我认为程振云这个人物才是能证明“这篇文属于芥末君”的关键。他看似类型化且好概括(温柔禁欲高材生什么的),实则有很多行为非常不符合大众逻辑,形象特质与写手文风有内在的一致性,其言语又常常是写手自己观念的具象化。

如果非要指出这个人物的关键词的话,大概是“理想化的疏离式温柔”,他与《望美人兮长颈鹿》中的无性恋者李珞珈有一些相像,因为生活方式非常自洽封闭而看起来没有什么社交需求,这一点与外表特征结合在一起,总隐隐给人“日式的纤细精致”感,有一点点“不稳定”和“脆弱”的意味(大概我作为一个具有大众化社交需求的读者,在这方面以己度人得有点厉害吧)。故而在他与项真的亲密关系中,尽管看起来是他常常在安抚过于依赖他人的项真,读者仍会在潜意识里认为程振云这个角色也从中获得了平衡感。

说回剧组的处理。x杰老师的语气冷静克制但是始终能让人听出“带着笑意”这个底色,保留了人物以理想化世界观为基础的温柔。我特别开心的一个点,在于他没有在“禁欲”这个点上过度发挥,不会在一些很撩很苏的台词上用力过猛,只做出语调上的细微变化——这种处理在我看来更能呈现最大的苏点。程振云说出这些情话的状态大概并不是特别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把一向只留给星空的语言组织能力全无保留地用在项真身上——故而一切都该让位于那些情话的内容本身(因此第三期的开头部分非常撩人)。而以天文知识为载体传达的观念、看法也同样在这种处理方式下显得不死板。

再表白一下配小越的MR.岑!伪音真的很厉害了,和程振云对话部分的情绪也很动人,若没有这一份对手戏打底,程振云世界观中“正确本身就是一种意义”的部分和他因此形成的待人态度就也不会那么戳了。

另外,刚刚在讲程振云这个人物的时候提到了“日式”,广播剧带给我的另一个惊喜点在于它的OP、ED的切入非常日系,而这和芥末君的文风很贴。

若说有不大满意的部分的话......大概是车的部分音效容易让人出戏吧(溜了溜了)


顺便摘两句云老师流情话&可爱话:

“数据本身不会骗人,数据的来源和对数据的解释却是会骗人的。天文学不是目标驱动的,它的研究对象是宇宙与物理规律。你不需要拿它来‘认识你自己’。”

程振云问她:“什么是‘好人’?”

吴越被难住了,微醺的状态并不适合谈论艰深的命题。她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犹豫答道:“就是……做得很对的人吧?能够接受项真,也不反感我……包容,和善……嗯,‘政治正确’。”
程振云感到疑惑。他从未打算用政治正确来约束自己,除非政治正确等同于漠不关心——甚至他也并非全然的漠不关心。
 吴越不知想到了什么,嘲讽地一笑,补充道:“不过呀,云老师,你虽然讲得对,但‘对’是没有意义的。”
这题他会,天文学的“毫无意义”几乎每次科普报告都会被质疑。程振云迅速答出了他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标准答案:“‘对’本身就是意义。”


“云老师,你那里天气好吗?今晚北京的月亮很好——是不是因为这个我才这么想你啊?”

程振云说:“我这里风雨交加,无星无月。”
项真:“……”
程振云又说:“你想我是常态,跟天气没什么关系。”
项真:“……”
风声中,程振云声音平静沉郁:“项真,我也想念你。”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一颗死去很多年的星星吃醋吗?”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十五)(全文完)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没有想到最后一章拖了这——么久,实在抱歉......

*全文完结,向每一位阅读过评论过的小可爱鞠躬~

*附一个啰啰嗦嗦的对各种设定的解释,勉强算作是后记吧

*前文见个人现欧文整理

 

2013年12月

冬日里,教学楼五层的天台不再以担忧学生安全为由长久封锁着,毕竟,怎么会有心智健全的正常人想要在灌风、积雪、眺望所见只有缺乏新意的白色的天然冰柜里长久逗留呢。

——欧阳家的高述同学会。

欧阳顶着西北风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几乎被寒意掀了个跟斗,将围巾向上拽了拽掩住半张脸,问询的兴致似乎也被一并掩住了,只用高述的围巾将那颗定下了幽会地点(现在看来恐怕更适合殉情)的脑袋恶狠狠地裹住,顺便在后颈处打了一个很丑的死结。

高述的指尖熟稔地从欧阳的手腕滑向掌心,十只手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欧阳顺从他的牵引坐在打扫过的长椅上,看向两人中间硕大的方盒子。

“想让你现在拆礼物,但教室里人又太多了。”大概是隔了围巾的缘故,高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虽然明天有周测,但还是想认真庆祝一下......唔,毕竟今天是......嗯......”

是我们在一起以后你为我过的第一个生日,欧阳心道。当然不能指望高述完整地说出这么矫情的表达。

“是什么?咱俩的180天纪念日?”

拆纸盒的手指倏地顿住,高述抬眼望向欧阳,后者开始猜测让这个擅长表情管理的家伙耳尖通红的是裹着小雪粒的寒风还是自己。

“欸?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吗?老高你没数日子呀?也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欧阳一边接替过拆礼物的活计,一边哼着歌调侃脸皮薄的男友。

“大概是因为我们记数的起始日期不一样吧。”高述沉声接到,“算起来今天应该是......我遇见你的第3727天。”

有点拐调的旋律被齐腰斩断,欧阳确信让自己丧失表情管理能力的是面前这个家伙的会心一击。

他以前就这么肉麻的吗???

“咳,唔,所以你今年送我的是......”

音节再一次断开了,欧阳觉得今天自己的语言中枢神经系统大概是一架年久失修的吊桥。

“卧槽这种程度的乐高......比起生日礼物不如说是聘礼更合适吧......?”

高述笑起来:“你要这么理解的话我也没意见。”

盒子中央安安稳稳地躺着他向橱窗里张望过无数次的幻影城市系列,渔船、桥梁、街市、塔楼一层层叠放着,近五千块小积木的组合竟然微妙地形似插着蜡烛的三层蛋糕。

“你......”欧阳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他用近乎喃喃自语的音量继续问道,“你拼了多久啊?”

“断断续续拼的......不大记得了,”高述突然有点懊恼,后知后觉地问道:“这种礼物的乐趣其实应该是让收礼物的人自己来拼......对吧?”

“不是啊,”欧阳摩挲着顶层的小塔楼,“乐趣在于和男朋友一起拼才对吧?”

“......”

情侣肉麻大赛,2:1,欧阳领先。

“......我记得叔叔阿姨今晚都有应酬?”

“嗯。”

“很好,”欧阳用联机打游戏时不容置疑的决断语气继续说道:“你今天忘记带钥匙了,父母出差的欧阳同学好心收留你去他家写作业和准备考试,你们现在要赶在超市关门前买到新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好。”昏君面对这种选择题,向来不会抱着良心选择负隅顽抗。

 

当客厅的挂钟有气无力地宣告新一天的到来时,欧阳家的客厅刚刚熄了灯。一层半的小镇委屈地窝在乐高盒子里,上面堆叠着来不及复原的积木零件。

欧阳将军终究还是没有实现自己夸下的海口,没能带领高述昏君在五个小时内完成客服建议一个成年人花九小时完成的拼装任务。

但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如果恋人湿润的呼吸正落在颈侧,谁又会想通过建造现实生活复制品的方式出离现实呢。

“数竞的冬令营时间定下来了吗?”高述无意识中做出了吞咽的动作,将自己的枕头向床外侧挪了两厘米,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好像往年和物竞的时间不大一致?”

“寒假的前两周。”欧阳闷声答道。

高述叹了一口气。和物竞冬日集训的时间几乎完全错开,也就意味着两个接受封闭式训练的人几乎有整整一个月完全没办法见到面。

幼稚鬼高先生第二次决定讨厌冬天。

“还有一个多月呢,想那么远的事情做什么。”欧阳将一大半被子浪费地压在身子底下,高述不得不重新往他那儿凑过去,不确定自己这回能不能把握好“浅吻”和“吮咬”之间的分别。

十几平米的小空间里像被倾倒了一整桶热巧克力糖浆,足以溺死一百来只在温水中仍旧能保持警醒的青蛙。欧阳在发出含混音节的间隙努力拼凑出了问句:“说起来......唔......老高你......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想不想......喂别闹了......一起出去远途旅行什么的......?”

“嗯。”高述恋恋不舍地在他的耳垂上轻轻磨了磨牙,好不容易重新躺回属于自己的枕头上,“去日本吗?”

“好啊!不过我以为你会更想去欧洲?”

“可以再下一个暑假去,不着急。”

“那倒是......”暗夜国度接管了缱绻的睡前时光,意识摇摇晃晃着沉入深海,枕边人安稳的呼吸像温和的拍岸海潮。

宇宙温暖寂静没有花,我们都捱得到新天地*。

 

2015年8月

“尊敬的高述、欧阳旅客,您乘坐的A1413号航班将要起飞了,请您尽快前往七号登机口登机。尊敬的高述、欧阳旅客......”

登机提示音因音响效果与回音而失真,像是某种仪式的司仪开场白,可惜两位主人公没有细细分辨这一刻的意味的空闲——

高述正拽着欧阳在人群中层层突围。

“靠最近出游的人怎么这么多啊......路上也是堵得要死......啊七号登记口是不是在右手边?”

“左边。”高述匆匆扫了一眼机场平面图,搂着欧阳让过一个推着行李车横冲直撞的小萝卜头。

汗珠挂在刘海发梢,额角有点痒,衣服上的柔顺剂味道随着汗水一起挥发出来,莫名予人冬日裹在棉质衣物中的安适感。

对于洁癖患者而言格外麻烦的夏季就要结束了。

地勤工作人员第三次催促道:“尊敬的高述、欧阳旅客,您乘坐的A1413号航班将要起飞了,请您尽快前往......”

他们继续向登机口跑过去,身后拖着漫长漫长的未来。

 

END

 

*《Dear玛嘉烈》歌词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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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设定的一些小废话和真诚鸣谢~

竹马竹马这个系列包含了诸多ooc与私设,说说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好了。两人互相陪伴又遭受来自家庭、外界甚至彼此的伤害的过程,是个一面受伤又一面痊愈乃至成长的过程——那些伤口塑造了他们,但比起疤痕,留下的更像是牛痘疫苗一般的印记,未来想到针尖仍旧会后怕,可那印记本身并不丑陋。甚至在这个设定中,欧阳的社恐与高述的洁癖强迫症一直是在治愈与加重中摆动的,从未有爆发与定型,最终也只是融入性格里成为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特点。

做这个设计,初衷是“若他们在最初就与彼此相遇,一切当然会有不同”,他们把自己缺乏又向往的理解和信赖给了对方,一切当然得有不同才行。当然,这也是因为我不忍心给他们俩一个残忍的结局......为了让一切更合乎情理,也加入了几位像“光源”一样的人物来安抚、鼓励和指引他们——例如教钢琴的蒋老师、外教Olivia、甚至一笔带过的好脾气漫画书店老板(毕竟她一定让子供期的欧阳以“避雨”为由白看了很多漫画,还间接影响他进入了ACG的大坑kkkk)、以及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的景风。

病情恶化最快的时期大概是两人冷战的阶段吧。于欧阳而言,这时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反抗父母的意旨并体会到后果,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在忍受父母责骂的过程中又错过了融入新环境的时机(感觉他与高述在融入新环境这一点上都属于有点慢热的人),更糟糕的是陷入了没有新的追求的迷茫——无法接受父母的安排却又找不到自己当下想要的(竞赛和反叛都已经告一段落)。而高述,则是因为欧阳的选择而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为自己的委曲求全而惭愧不甘,忧惧自己已经被父母的要求异化、以外界的价值准则为追求,同时,他也很难接受自己喜欢同性与喜欢欧阳这两个事实——前者无疑与普世观念背离,而后者让他加大了“失去最好的朋友”的风险,父母在早恋这件事情上表现出的警惕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平衡家庭与自我意志的做法大概是这样逐渐成形的:高述的反抗有两个核心,一种从幼年因为不愿遭受反驳而不舍得告诉母亲“欧阳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开始,到在书架上圈出两个人的秘密基地,坚持写日记(无论是记录喜欢的书籍电影还是“琐事”),甚至不表达自己对文科的喜爱——他将最珍视的东西都保存下来,父母的确没有得到高述的信任与坦诚,故而也无法伤害这些于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东西;另一个,是那几句“我会......”的承诺——在第六章中他以“会考第一名”堵住母亲的担忧,第八章中以外教为借口用看原声电影的方式练习英文,心道“父母眼中重要的只有结果,于是自己拥抱着无关紧要的过程敝帚自珍就好。欧阳,原来我们并不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终究与父母期待中的样子殊途同归,那‘殊途’本身,也是意义所在”。但最终,他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殊途”,而是连终点也要自己把控。父母是控制欲强烈的、热衷于规划的性格,不巧,高述其实也是。故而他会暗自规划旅行线路再以全市前五名的成绩做交换的砝码,会做好关于国内外大学的调查用利益权衡向父母表达自己的私心,未来也会在完全经济独立以后向家里出柜——这就是第四章他告诉欧阳“不想吃胡萝卜和青菜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但至少得等到能自己做饭了才行”的最终表现。

而欧阳,同样是第四章所说的,“不管是谁做饭,我现在都想把青菜从碗里挑出来。”他的反抗更早阻力也更大——毕竟羽翼未丰的时候想在暴风雨中飞翔定然是会折损羽毛的。反抗萌芽于险些在高述面前挨打羞愤之下抢走了母亲手中的尺子,渐进于买漫画书、偷偷打工买游戏机,故意考砸跌出“冲刺班”是最大张旗鼓的一次反叛,最后自己决定专业、暑假打零工则真的摆开了阵仗。欧阳反抗的姿态与心态其实没有太大的扭转,而是一步步坚定与成熟的过程。在我的私设里,他与高述同样,会在完全经济独立以后向家里完全摊牌。

这里有一个小的观念问题(高述与欧阳的反抗方式主要是参考了原作设定以后的设计,也并没有混杂个人的价值判断——我并不认为哪一种更正确、更高明,但现在要提的小观念倒是带着强烈的个人倾向),即我并不认为他们能与家庭达成完全的和解,故而我认知中的HE即他们敢于向家庭展示自己真正的样子,而家人激烈的态度不再会影响他们的选择与生活。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是从朋友、亲属那里了解了太多两代人之间沟通障碍的例子,很多时候双方完全无法相互理解,更为无奈的是有时即使理解了也依旧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另一方面,原作中双方的父母在我看来也没有能通过“沟通”就简单改变的可能。

 

说完了“成长”与“家庭”的点,自然要聊聊感情线啦。竹马梗有两个麻烦的地方——“熟悉”、“依赖”与爱情之间的区隔,还有两种相处模式的转换。我不敢确定自己在这两点上完成了多少,只能把自己的设计老老实实地交代一遍。起初欧阳对于高述的意义,是陪伴与生活的点金石——他教会了高述“玩耍”这门功课,给他讲高述没办法接触的动画片情节;而高述缓解欧阳的社恐,给予他夸张又真诚的赞扬与不会失望的信任,担任一个类似于保护者的角色。这也与高述的问题晚于欧阳而暴露有关——毕竟高述自己是隐忍不发的性子,而且高述家采用的是冷暴力,欧阳家的表现方式则更为爆烈。第三章中,两人的状态是单纯的“相伴”——这也是我自己特别萌竹马竹马的一个点,在没有那么多糟心事的时候,单纯“想和你一起虚度时光”是一件特别美好的事情。第四章是第一个转折点,高述意识到自己与欧阳在处事方式上的不同、对欧阳的在意,而欧阳意识到自己在高述面前会格外不乐意被母亲剥夺尊严。第五章中的高述分享了“自我提纯”的方式与有关恩师的记忆,欧阳则认证了幼年高述对自己的珍贵意义。第六章的藏游戏机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点,两个人的秘密在书架上比邻而居实在是太过亲密,这一刻是否掺杂爱情我甚至都不太重视了(划掉)。漫长的冷战中,高述经历了从觉醒到找到安放这份心情的方式的全过程,而欧阳还是一个慢热又仗义的小傻瓜——直到一起他们旅行,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很想为高述揽下一些重量。双箭头一旦确立下来,而后就是“对视也黏哒哒暖烘烘,吃醋冷战也是情趣”的相处模式啦,问题在于由谁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私设更倾向于欧阳小天使先迈出这一步,因为高述会有更多顾虑也更难确信欧阳对自己的感情也已经掺杂了爱情的成分。

 

至于题目,一个意思是之前说过的“这过程在他们眼中无关紧要,我却敝帚自珍”,即高述对待父母的方式中的一个方面;二是他们被其他人忽略的、认为是无关紧要的心绪与爱好、小习惯,都被对方好好珍藏与记忆着;三,是想到了“初恋这件小事”这个电影名~

 

这个系列有很多很多问题,诸如父母形象不立体——早期在高述的母亲身上下了一些工夫(我的理解里她是温和的、自诩会“以理服人”,但同时又缺少陪伴,不真正试图理解孩子,对孩子有种种要求和约束),但剩下的三位家长的塑造就很刻板了(欧阳的爸爸甚至是一个长期缺席的形象,弄得跟单亲家庭一样......)。再如一些关键的情节没有表达出想要的感情张力,尤其是第四章中欧阳在高述面前挨打的片段,自己觉得那是高虐又重要的一个章节,可惜终究是笔力不逮。六年级到初中部分年龄感的模糊也蛮让我麻爪的,很难通过语言来表现那个年龄段孩子的样貌,于是不自觉地令他们俩成熟化了,自然也就淡化了“成长”的感觉......

但虽然有种种问题,还是得到了很多珍贵的评论与鼓励,真的是一件超级幸福的事情,讲真你们不会知道我的回复背后是充斥着多少感叹号和小爱心的内心OS,也不会知道我保存了很多评论的截图~在读评论的过程中得以重新审视自己写的东西,为自己寻找旁观者视角判断想表达的究竟表达了几成,也会对人物和生活有新的理解与思考,实在是太感谢了。更何况,自开学以来从隔日更逐渐变成了月更......最后又......连自己都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可还是有很多小可爱一直都在QAQ总之,给你们一个超级大的抱抱~深深鞠躬~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十四)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日常为更文速度向小可爱们鞠躬……

*完结倒计时

*前文见个人现欧文整理

 

2013年12月

“还有四天就到欧阳的生日了。”

高述对自己说。

“等到明天,给他买的礼物就要邮到了。”

他擦了擦额角的水珠,机械性地重复着。

可是焦虑感丝毫没有减轻。原来它对这段时间的特效药也已经产生了抗药性。

倒真是束手无策了。

南方冬日特有的阴雨钻透了不中用的皮囊,冲刷着软弱的骨头,高述没能被厚大衣罩住的手腕正隐隐作痛。

可他懒得理会,只是顺着车流向前骑行——尽管早已路过了熟悉的小区。

郁燥感已经不满于压榨那颗近期因为熬夜与劳累而时常不规律跳动的心脏——这太简单也太没有成就感了——它开始伸出手扭曲高述眼中的城市,所有建筑在雨幕中都歪斜成了诡异的形状,所有车辆都不在它们既定的轨道上。

嘈杂。无序。混乱。喧嚣。

可现在高述管不了这么多。

他还在想那道物理题——准确点讲,他还在想自己根本想不起那道物理题。分明在三本竞赛书上出现过四次,被他用两种方法分别梳理了两遍,可当它躺在月考压轴题的位置上懒洋洋斜睨着高述的时候,他还是无法从纷繁回忆里拉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公式。

这就是一年半以来竞赛训练的结果吗?

明年九月——高三也是高中的最后一次全国竞赛中——你也打算像今年一样考出可笑的全省二等奖吗?

不提加分甚至保送,这个成绩连填写P大自招的表格都显得滑稽。

然后你又打算做什么?假装自己从未浪费过那么多时间与“黑白皮”、“程书”套近乎,再安安分分地投身高考吗?

你打算承认自己天资平庸、心态脆弱,把筹码从一只口袋全部挪去另一只口袋,再继续每天被噩梦从六小时睡眠中拖拽出来?

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梦里的你已经没资格再为翻不到竞赛卷子的第二面而大汗淋漓,你甚至会为解不出一道高考中等难度的物理题而抖着手下不了笔。

高述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平板、淡漠,露出一点嘲讽的端倪,它缓缓地继续讲着:

“欧阳已经拿到一个全国三等奖了。”

“他明年可以考得更好。”

“他会去P大的夏令营。”

“你在嫉妒他吗?”

“还顾不上,是不是?”

“你自己也清楚,没有人有义务等你。”

“跑得太慢了,这只能是你自己的问题。”

“几个月前,是谁在餐桌上大言不惭地比较P大和国外大学来着?”

“总不能是你吧?”

他扶不稳车把,自行车在湿滑的地面上打着摆子。

闭上眼企图稳住呼吸频率,眼前却又出现了月考时的物理演草纸——

空白一片。只剩下那团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的时候凝出的墨渍,像一个沉睡的黑洞吸走了所有正向情绪。

好脏啊。

他厌恶地抖了一下,自行车彻底失去了平衡。

像是语言中枢被这场小雨浸坏了,直到被路人扶起来的时候,高述的脑袋里还是只有这三个字。

好脏啊。

不论是沾着泥土的大衣、破皮渗血的指尖、染着墨渍的草稿纸……还是这座正在落雨的城市。

 

收到短信的时候,欧阳正一边信手应付着这周末的语文作文,一边任由思绪绕着高述跑马。

本以为月考可以帮他缓解物竞带来的焦虑和不自信感的,没想到反倒是更糟了……

老高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比集训期还差,不知道这周末能不能睡个好觉……

这个点他应该刚刚结束物竞训练吧……

不知道他有没有带伞,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手机似乎是接收到了来自意识的感召,冷不丁震动起来,浸在胡思乱想里的欧阳跟着一震,划乱了一整行凑字数的排比句。

“叔叔阿姨在家吗。”

“雨太大了。”

欧阳心下叹了口气,一边匆匆打出“你直接上来”,一边手忙脚乱地翻找新拖鞋。

前天还和高述说过父母出差的事儿,不过他近来时常心不在焉,果然是忘记了。

如果爸妈在家呢?还打算冒着雨再骑回去吗?

欧阳扭动把手,将脑袋探进楼道湿冷的空气里,在肉麻和插科打诨两种开场白之间犹豫不决。

没想到高述帮他做出了选择。

“卧槽老高你下巴怎么了?还有手?怎么弄的?”

一整排的声控灯都受了惊,微弱的暖光烘烤着高述滴水的衣角,后者却和主人一样疲惫又不领情。

高述没有答话,在门口犹疑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该不该直接跨过门槛弄湿欧阳家的玄关。

欧阳却没打算等他考虑,一把将他扯进屋里,急躁地拽下他凝着寒气的大衣。

“您这是自虐吗高述小朋友?没打伞就打个电话让爸爸我去接你不好吗?”他探手去摸高述的毛衣,触到令人安心的干燥热度后再度叹了一口气:“快点进来吧,刚才给你拿了新拖鞋……过来我帮你上药。”

含混的音节在高述的喉咙里滚动了一下,他跟着欧阳走进客厅,卸了力一般陷进了沙发里。

欧阳一边翻箱倒柜地捉新毛巾,动作粗暴得像是鬼子进村扫荡,一边用余光在高述身上上下逡巡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驱散从室外漫进来的寒气。

高述倒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缓慢又迟滞:“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欧阳转过脑袋,垂下目光望着他。额前的碎发倒伏着,发梢聚拢的水珠顺着鼻梁滚下来,溶了些灰尘,最终与下巴的血痕汇合。

他突然有点想伸手覆住高述的眼睛,拦住他让自己看了心闷的目光。

想帮他擦头发。

然后在贴创可贴之前亲一下他的下巴。

他合上柜门,伸手够来自己的毛巾,迟疑着问道:“老高……要不先用我的毛巾凑合一下……?我不太清楚家里的新毛巾都放在哪里了……唔其实我这也是上周刚换的新毛巾……不过你要是觉得……”

高述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欧阳递过毛巾的时候才发觉他的手在发抖。

“冷吗?我去给你弄点儿姜汤?”

高述没有回答,只是将整颗脑袋都裹进毛巾,像是要剥夺自己呼吸的权利,随后微微低头,撞在欧阳还没准备好的怀抱里。

刚才还在预谋一个亲吻的人顿时噤了声。

 

高述一直有读各种各样与心理学有关的书——从他们冷战的那个初二暑假开始。可那些知识仍旧只能帮助他自查自省而无法自医,他终究是只会解剖而不管缝合的赤脚大夫。

至于疗养别人……有时候明白症结何在但碍于不愿交浅言深而无从下手,而面对欧阳的时候——

想治愈放在心里的人,大概也属于“自医”的领域吧。

所以,高述自嘲地想,记了那么多知识,也终究只是多了些气派的负累。

可他忘记了恋人总归是有不同的法子的。

欧阳突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的事。

比如自己曾经很害怕放学路上一家商店主人养的大狗,唯有一次,高述不小心扭了脚踝,自己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路过大狗时一如既往地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再远远躲开。

比如自己其实也很害怕打针抽血,却反而能因为高述苍白的脸色镇定下来。

当生活决意要播放一部恐怖灾难片的时候,若你先露出慌乱的神色,那么身边人一定会握住你的手,在温言安慰的过程里也安顿好了自己。

他心里有了打算,开口说道:“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很心烦,怕影响到你状态就没和你讲……”

高述的身体僵了一下,右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欧阳的脊背。

“在竞赛和高考之间转换思维还是很费力,语文和英语成绩又越来越烂了……”

老宅子的大门被撬开了一个角,在黑暗中蛰伏多日的蝙蝠军团倾巢出动。欧阳继续说着,说起英语阅读奇奇怪怪的答案,说起正在应付的语文作文,说起下滑了的理化正确率。起初还带着些刻意向恋人示弱的不自然,后来竟变成竭力克制自己吐露软弱的真情实感了。

“老高,我是真的挺担心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我打乱了你的计划,如果最后又没能和你一起去P大的话……”

“欧阳。”高述打断他,将毛巾向上推了推,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全是因为你。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嗯。”欧阳了然。

“我知道……我也是——

“不全是因为你。但多少还是因为你。”

他伸手抚了抚高述下巴上的红肿,后者因为疼痛而微微眯起眼睛,却没有后撤避开。

欧阳终于还是吻住了高述的下巴。

“放松点,老高。还有快两年呢,我们能赢。”

高述偏了偏头,用嘴唇去寻那个吻,突然想起了小学毕业时候的四手联弹。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吧——有时候我都会有点嫉妒你……虽然有些事你没有那么费心学习过,但还是……特别有天赋。”

连在安慰恋人这件事上都是如此。

 

等擦干了头发又处理好小伤口,天已经黑透了。

“我叫了外卖,”欧阳放下手机,“吃了饭再回家吧。”

高述点点头:“现在准备做什么?”

欧阳歪了歪脑袋:“要和我……一起写字吗?我表姐后天办婚礼,我妈让我给她写一幅喜联。”

果然即使是为了谈恋爱也总得有个一技傍身。到了这个时候再长篇大论总归是有点矫情,一起学习太不解风情,游戏机又被锁在柜子里。

何况写字确实有助于静心。

高述看着他,从神色到肢体动作都是彻底的不设防:“都行。”

话语里没有平日含着笑意的纵容宠溺的意味,他是实实在在的迷茫。

欧阳突然觉得自己是误闯了沙漠的旅人,撞见了没有地图、没有指南也没有行囊的高述同学——他眼角眉梢都写满了无可奈何。

“你带我走吧,随便去哪儿。”

他仿佛听见高述这么说。

不得不承认,虽然不愿意恋人遇见挫伤锐气的事情,但偶尔得到这样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多少还是令人满足的。

他干脆将毛笔塞进高述的手里,准备从背后握着他的手一起写。

真是肉麻啊,他愉悦地想。

然而高述提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反对意见:“……欧阳。这样你是看不到前面的。”

我!知!道!你!比!我!高!

“闭嘴。”他气急败坏地把高述按在椅子上,凶巴巴地问道:“喜联会写吗?”

高述虚心承认:“不会。”

“要你何用。”欧阳一边嫌弃,一边拿出手机百度。

得到的答案生怕人们不知道自己来自搜索引擎,俗套又老气,左不过是些“香草兰佩”“彩鸳紫鸾”“琴瑟和鸣”“佳偶天成”的排列组合。刚刚敷衍完语文作文的欧阳没有创新的兴致,手掌变换了几个姿势最终完满地覆住高述的,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高述忍着笑,突然想起一个透着文人酸腐气的句子——“从此绿鬓视草,红袖添香,眷属疑仙,文章华国”*。

性别不对,内容不对。

但感觉对就够了。

 

TBC

 

*出自清代魏子安《花月痕》。


【原创耽美】笼(下)

之前沉迷竹马&年下设定的时候接了同学的一个“相爱相杀”点梗(于是自然而然地挂羊头卖狗肉了……),今天突然翻到,搬过来存个档~

“呐,这是一个笼子,你要不要进来?”

Ps.这周末更现欧……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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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原创
性向:bg/耽美我都OK
想看的风格:时代不限风格不限可虐可甜大大们不考虑接我一单嘛
想看的梗,人设或剧情:相爱相杀(?)
雷点和其他特殊要求:求慢点开车




文/穆麟屿


(上文)


7 


路灯懒散地把巷子尽头吞云吐雾的高中生们笼进自己暗淡的光束里,卫泽晏遥遥认出其中一个没穿校服的家伙前两天刚因为打群架挨了留校察看的处分,有点后悔自己为了省时间而抄小路。


他估摸着巷子的宽窄,放弃了“从他们旁边经过且不引起注意”的幻想,正要转身却看见套着校服的肖琅立在他们中间。


肖琅皱着眉头应付着涌进口腔鼻腔里的烟雾,时而呛咳两声,随后又用猛吸一大口的方式将不适感强行镇压,狼狈又带点儿狠劲儿。


卫泽晏呆呆地站着,像看见一条正在蜕皮的蛇。可最初的诧异消退以后竟然翻涌起隐秘的喜悦——他从肖琅烟雾缭绕的姿态里揪住了“孱弱”的小尾巴,于是童年偶像破碎这件事似乎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这样的肖琅,比起那个耐心的小哥哥要容易接近得多。


一个混混看见卫泽晏,警觉地冲同伴们扬扬下巴,肖琅愣了一下,将手里的半截烟掷在地上,草草解释了几句便冲过来攥住泽晏的手腕拖他离开。


“哥……”卫泽晏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是你……朋友?”


“算不上。”肖琅沉着脸回答,扭头扫了他一眼:“这种小事你犯不着和叔叔阿姨交代吧?”


虽说住在一个院子里,可自从肖琅在食堂解决三餐以后,他们竟是整年都没怎么见过面,肖琅一时难以翻出“温厚哥哥”的行头,不自觉变回了幼年的那个独裁者,丝毫看不出理亏。


可他空着的那只手在抖。


和这帮混混勾搭上的契机再简单不过——无非是偶然撞破了躲在厕所里抽烟的一群人,正当其中的头儿思忖着哪种拳法能让这位学生会副部长最快闭嘴的时候,却见肖琅从口袋里捞出半包烟:“劳驾,借个火。”


一起抽过烟,自然也就可以一起喝酒打架了。肖琅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自由,意识到扯掉戏服以后,自己本质上大概不过是个沉迷无意义生活的混混。


他喜欢无所事事的“本我”,却又随身揣着一张张假面,随时能将自己安回原本的生活轨迹。蹦极带来的失重感固然令人上瘾,他却从未打算真的从崖边坠下去。没人能理解“按部就班”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如同必备药品一般的意义——过去的四五年里他已经花了太多时间体味“楼上只有一只靴子落下来”的惶惑不安。


肖琅以为自己的分身术早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直到卫泽晏猛然跳出来,两种生活之间的界限突然不再明晰,他一时间分不清该出场的究竟是哪一个自己。


“哥,你以后还是来我们家吃饭吧……食堂实在是太难吃了。”卫泽晏说完才补上了对肖琅上一个问题的回答:“我没打算告诉他们——不管是徐阿姨还是我爸妈。不过,你真和他们一起打过架?”


邀约、承诺和疑问连缀在一起,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威胁的味道。这大概是卫泽晏第一次学会做交易,想以保守一个不堪的秘密为条件交换一场期待已久的所谓“男人之间的对话”。


“就两三次。两边还都没怎么认真……”肖琅笑起来:“都不想显怂,但又都真怂,僵持了一会儿就散了。”


“……抽烟是什么感觉?”


“分牌子吧。今天那根太劣了,呛得厉害。不过总得来说,像有什么东西在抚摸喉咙……对了,困的时候还能提神。”


“……可是对身体不好。”


“我心里有数,又不多抽。”肖琅指指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想吃零食吗?哥请你。”


他不自觉地把“哥”这个称谓咬得很重,似乎年纪能为他做的荒唐事提供合法性。卫泽晏却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答应你不说就是不会乱说,用不着贿赂我。而且……我都上初中了,没这么好骗。”


他挺直腰背,发觉和肖琅的身高差好像缩小了不少,下一秒就被气笑了的肖琅重重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8


肖琅终究没有写出一篇完整的《伤仲永》。当卫泽晏为了升入一中的高中部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正坐在211大学的课堂里应李阿姨的请求帮泽晏做月考卷面分析。


从字迹到答题思路都太过熟悉——这孩子向来没那么多面目,阅卷如阅人:欣然接受所有送分题的馈赠,对明明白白标着“智力测试”的压轴题没什么兴趣,写完慈眉善目的第一问便安然搁笔。说不上敷衍,却也绝对没什么野心。


肖琅摇摇头,比照着各个高中的分数线细细算计起来,将几所中上游学校的名字缀在长长的复习建议后面。


周末和泽晏通电话的时候,却意外得知他正在争取体育特长加分。


“五一市里打算举办全国青少年半程马拉松,跑进前五名的话有可能拿到五分中考加分。反正本来每天也要晨跑,现在只不过是把距离拉长一点罢了。”


“再怎么说也还是件消磨精力的事情,万一受伤了多划不来……其实小泽你好好查漏补缺系统复习的话,虽说能不能考上一中还不好说,但考上其他任何一所学校都是没什么问题的。”


“放心吧,哥,我没那么拼,受伤倒还不至于。难得有件事情我勉强算擅长,你让我放手试试呗。”


这话倒是不错。泽晏从小学起就有晨跑的习惯,去年肖琅跟着他跑了几个月,一度怀疑自己真的被烟酒掏空了身体,看着套了自己一圈还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的卫泽晏目瞪口呆。


细想想他好像是该到了少年意气的年纪,再怎么淡泊无争也终究不可能完全摆脱“证明自己”的野望,这件事大概比那五分加分本身更具吸引力。


于是肖琅不再说扫兴的话,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小长假说不定要回家,刚好去看你比赛。”


“咳……别、别了吧,跑步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你穿开裆裤的样子我都见过,现在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卫泽晏攥着听筒瘫在沙发上,忧愁地揉了揉脸。“开裆裤”时期的崇拜曲曲折折地生长到了现在,曾被披着温柔面皮的距离感泼过冷水,也沾染过隐秘的烟草气息,竟然不动声色地歪出了“仰慕”的样貌,催促自己向肖琅靠近。


习惯了安分度日的躯壳突然被灌注了一颗滚烫的心脏,一时间不做点什么多余的事就没办法纾解胸膛的灼烧。


“那……那随你吧……五月一号早上十点从公园出发。”


“行,安全第一,小心别受伤。”


这种满怀忧虑的嘱咐向来一语成谶——时隔五六年,肖琅又一次把卫泽晏安置在自行车后座上,个子拔节的少年左腿蜷曲着才没有垂到地面,右脚被包成了一只粽子。


卫泽晏挨过了火烧火燎的肿痛,沾了汗的运动服黏在后背上,风吹过来惹出一个寒颤。


“冷吗?”肖琅问,作势要在路边停下来,“你先穿我外套吧。”


“不用。”卫泽晏拔高声音回复到,郁结的心绪差点就要借这个由头泼出来。他咬着牙忍下了无理取闹的话,手攥拳又摊开,血压慢慢平复下来。


自我嫌恶的时候,人格外容易迁怒。更何况眼前人既是勾引出“自我证明”念头的祸水,又见证了自己狼狈溃败的全过程,还分出一派居高临下的体贴兜头罩过来,将一分无力感生生扩展到了十分。


卫泽晏迟迟没有到来的叛逆心理此时像是一场突然觉醒的山洪,在心中奔涌着寻找出口。成年后他再回忆起这段时光都觉得好笑——旁人的叛逆大多缘起于对自身力量的发觉和无处施展的苦闷,唯有他是源于对自身的无能的切实体验。


小长假结束的时候,肖琅拖着行李箱如往常一样揉了揉卫泽晏的脑袋,轻巧打开了关押山洪的阀门。


 


9


肖琅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在暑期学校和实践活动的瓜分下只剩了一个尾巴,短到卫泽晏都来不及向他倾倒自己莫名其妙的乖戾情绪,只能把它们塞进箱子拖进寄宿制学校——肖琅说的没错,以泽晏的实力,确实可以考上任何一所——除了一中以外的学校。


整理宿舍的时候,恰好看到室友从枕头套里扯出一包烟,卫泽晏忍不住心里有点痒:“能借我一支么?”


烟雾缭绕中,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这牌子属不属于肖琅说的“太劣了,呛得厉害”的那种。在室友的大笑声中他回忆起肖琅皱眉吐出烟雾的样子,狠狠吸了一大口企图镇压发痒的喉咙,却只起了反效果。


卫泽晏一度很喜欢肖琅吸烟时候的阴沉表情——这意味着他终于扯下了一半画皮。而今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拾起他的画皮,却连穿都穿不服帖。


可能连学坏这件事,也有平庸与精彩之别吧。


“喂,和你商量个事儿。”室友凑过来,带点讨好意味地又递给他一支烟:“我们周五放学以后打算在学校里堵个人……放心,用不着你动手,帮我们望个风就成。以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帮个忙呗?”


“……几个人欺负一个哪还用我帮忙。”


室友笑起来,过分自来熟地勾住他的肩膀:“欺负个屁!他之前揍过我们兄弟,报仇还差不多吧……放心,我们有分寸。”


事实证明,他们有的不只是分寸,还有充分的斗争与逃跑经验。卫泽晏从教导主任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比起恼火羞耻,甚至更觉得好笑——闹事者一哄而散,倒是望风的绊了一跤没来得及逃跑,搁哪儿这恐怕都是头一遭。


“哥们儿,”室友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你……”


“放、心,”卫泽晏一字一顿地模仿着他的语气:“我没把你们供出来。”


“卧槽!够义气!不对啊,那你怎么解释的?那老头儿就这么把你放回来了?”


“我说和你们不认识,走得好好的被威胁去放风了。”卫泽晏面无表情:“一千字检查,警告处分,叫家长——他大概是半信半疑所以选了个折中的惩罚。”


“嘿……要不怎么说你是优等生呢,脑子转得真快嗨!”卫泽晏终于理解了“谄媚”两个字怎么写:“那检查我帮你写?别的不行,就写检查厉害——经验特丰富!”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刚好吸取经验教训——顺便想想跟我爸妈怎么说……不过他俩一直蛮信任我的,应该不用太担心。”


父母未至,电话先行——竟然是肖琅的。开学的这两三个星期卫泽晏以“功课多”为由单方面撕毁了一周一通电话的习惯,这还是肖琅第一次打来。


“没受伤吧?”肖琅省了废话,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么一句。


“上个学受什么伤。”卫泽晏低声嘟囔着,声线有点抖。


“和我还兜圈子?小泽你长本事了啊。”肖琅低笑一声,“阿姨都和我说了,她信了你的鬼话——什么被第一次见面的同学威胁去望风——还让我教教你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别吃亏了……卫泽晏你良心痛不痛?啊?”


肖琅极少有出言讽刺的时候,卫泽晏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听起来像是心虚地默认了。


“我说……”肖琅却没有急着乘胜追击,衔着话头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小泽,哥是不是把你带坏了?趁你年小不经事又嘴严,把恶心样子一股脑倒给你。哥现在……有点后悔了。抽烟打架没什么好神气的,是个人都能学会。可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去奔才有意思,是吧?你看你以前多好。”


这话里再没有半分讽刺的意思,甚至带了点少见的惶惑,可卫泽晏却只觉得嘲讽意味十足——是啊,是个人都能学会的东西,他却怎么也做不好。以前多好?大概只是现在要更糟吧。肖琅这一番话被他抽筋拔骨,露出扭曲的主旨来——资质平平,就得安分守己才行。


“哥……”他无措地碰了碰手肘处的擦伤:“你现在……还抽烟吗?”


“戒了。”肖琅坦坦荡荡地答:“嗓子不舒服,对肺也不好。”


愣了一下,他赶忙拔高声音补道:“小泽你别抽啊!听见没?你再这样我就——”


“哥……”卫泽晏散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声音越来越小:“你不用……你在我面前用不着说谎的……我答应过你不说就是不说……”


“小泽。”肖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哥早就过了中二期了。”


这回倒又确确实实是讽刺了,卫泽晏攥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头一次对肖琅直呼大名:“肖琅……你可真够装的。”


本着将中二病践行到底的原则,卫泽晏第一次抢先撂了肖琅的电话。


10


室友察言观色了一会儿,求生欲还是没能战胜好奇心:“家里说你了啊?”


卫泽晏懒得好好解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我哥……他管得倒宽。”


“我懂我懂!”室友用半秒钟策划好了套近乎的圆滑言辞:“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得亏是住校了要不真得被他俩烦死……不过,那话怎么说的来着?相爱相杀,哈?”


一个词的嘲讽力度简直胜过肖琅一席话的总和。相爱相杀?真是好笑。相杀总得有点缘由——或为利益冲突,或背负着血缘身份造就的对立,又或者性格使然发自内心地互相看不过眼——只有自己那点不成气候的挑衅显然什么都构不成。肖琅甚至连温厚的哥哥样子都不必卸下来就足够以不变应万变。


卫泽晏想象着他当下给自己爸妈汇报情况的语气:“阿姨,您放心吧,没什么事儿,小泽挺好的,最多是青春期闹闹小脾气。”


——这种语气对自己来说倒真无异于卡住了七寸。


行了,现在算上自己幼稚的小孩子脾气,和肖琅的“会心一击”……


他们之间距离相爱相杀似乎只差半份“相爱”而已。


 


11


肖琅足足有大半个学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大概是卫泽晏这回真的触到他的逆鳞了。每年冬天泽晏得随爸妈回老家过年,这样算来下一次和肖琅有说话的机会大概就得挨到暑假了。


卫泽晏心里盘桓着杂七杂八的念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语文老师讲诗词鉴赏。


“诗人以貌美却不得宠的女子自喻是很常见的写法,甚至可以追溯到屈原——‘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哪怕是一些大家以为的写爱情的诗也未必不能从这个视角做出解读……再比如这一首,一说是崔郊和婢女的爱情故事,一说‘萧郎’其实是指梁武帝萧衍……”


刚刚在脑袋里露了面的人突然被老师提及,泽晏差点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手肘碰歪了桌子,几支笔咕噜噜滚了下去。


他无心理会,愣愣地看着幻灯片上的那首诗——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脑袋里顿时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声音,心里却空荡荡的。他看着老师的上下唇开开合合,没来由地回忆起了七八岁的肖琅站在人群里昂着头背古诗的样子……他语速很快却又铿锵有力,把旁人的雄心壮志统统背成了自己的锦绣年华,他背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是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小哥哥而今在七八百公里外的城市里享受着注定属于他的教育资源,中间隔着卫泽晏拍马也赶不上的山川河岳。断了一周一通电话的联系,他们而今倒当真和路人没什么两样。


卫泽晏也长大了一些,却依旧像极了自己的名字,依旧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做在路边鼓掌的人,依旧……想跟在小哥哥身后笑成一朵没心没肺的太阳花。


“真是庸俗又没出息啊。”卫泽晏的一部分自我好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可另一部分自我安分地窝在身体里,漫不经心地反唇相讥:“你想要变得不泯然众人的这个想法本身,难道就不庸俗了吗?”


当天晚上,泽晏抖着手按了一串熟悉的号码,深呼吸了五次总算是拨了出去。电话那端的人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卫泽晏干脆没脸没皮地把道歉环节揭过去——


“哥,你高中时候的笔记还在吗?我想在期末考试之前理一遍思路……”


肖琅显然是被他气笑了,语气里还带着点儿不可思议:“卫泽晏,是您失忆了还是我失忆了?”


“哥……我那回真就是被拉去望个风,不是强迫的但也没动手,后面再没去过了……作业也太多了哪儿还有那么多过剩的精力……”


肖琅态度好了一点儿,正色问他:“想过文理分科的事儿吗?想考哪所大学?”


“读理吧,目前考虑的是W大,但成绩还不是太稳定……”


“行啊,”肖琅说:“我以后估计会留在B市工作,你过来也蛮好的。”


这一回,没成型的向往倒真变成实实在在的目标了。卫泽晏还没来得及把傻兮兮的笑容收下去,就又听见电话那端说:“把你上一次月考卷子拍张照发给我,我给你做卷面分析。”


 


12


去大学报道那天,卫泽晏谢绝了父母同行的建议,却终究没有“独立”到底——是肖琅来接的机。


“抱歉啊哥,”他闪身躲过了肖琅接行李的手:“害你周天也睡不了懒觉。”


“得了吧,”肖琅的手在空中摆了个圆弧,又熟稔地按住了卫泽晏的脑袋:“先去我那儿把行李放下。”


肖琅租住的房子就在单位附近,离W大也只有几站地铁,录取通知书发下去以后,肖琅便提议让泽晏省下住宿费搬到他那里去,后者自然舍不得和他客气。


收拾停当以后已是正午,肖琅这两年摸索出来的家常菜与泽晏暑假学会煮的大鱼大肉拼了一桌子,两人边吃边闲聊着,没料到普通的寒暄话题竟慢慢勾出了过分认真的答案。


“哥,我当时听我妈说你去考公务员的时候真挺意外的……就——怎么说呢——总觉得你该干点儿更有意思也更有挑战的事儿……”


肖琅给他衔了一块排骨,看着他埋在碗里大快朵颐的样子,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觉得这租屋倒真是添了不少生气:“我觉得这工作蛮好的啊,踏实稳定。”


“哥……”卫泽晏终于舍得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你真的只比我大四岁吗……这语气跟老大爷似的。”


肖琅却没有回应他的调侃,正了神色问道:“你还记得之前放生的那两只鹦鹉吗?”


“嗯,就是瑶瑶……”卫泽晏反应过来,连忙把后面的话合着米饭一起吞了。肖琅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儿,继续说道:“其实家养宠物不该随意放生的,存活率很低。”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泽晏放下筷子,感觉米饭吞得太急哽在了喉咙里:“当时还自以为做了个好事儿……”


“小泽,”肖琅打断他,目光不躲不避地对上他的眼睛:“我当时就知道。”


米饭滑进食道,像个铁块坠进了胃里。血液似乎还没来得及回流到大脑,他有些呆滞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11岁的卫泽晏所以为的了不起的救赎,在他14岁那年以放逐和误伤的面目扇了他一个耳光,而今,肖琅面无表情地告诉他,这是一场谋杀,而他是帮凶。


“可是……为、为什么啊?因、因为瑶瑶不能养宠物……?”


肖琅摇摇头,终于露出了一点羞愧的神色:“因为那个笼子。”


“……什么?”


“我大概只是嫉恨它们有一个笼子吧。”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给卫泽晏夹了一筷子菜:“现在过了那个非得怨恨点儿什么的阶段,但还是想要一个能把自己刚好嵌进去的笼子。”


卫泽晏草草扒了几口饭,想把话题引向轻松一点的地方:“那你怎么不结婚?趁早相个亲步入爱情和青春的坟墓什么的。”


肖琅愣了一下,敲了敲泽晏的脑袋:“管得真宽。”


这种将年龄差距生生拉大的动作一向为卫泽晏所抗拒,就着似乎可以无所不谈的气氛,他梗着脖子戳破了也许是肖琅隐瞒的最后一件事:“因为一般来说男人期待的相亲对象都不会是男人?”


肖琅瞪着他,手有点儿抖:“小泽?!”


“你前年暑假把笔记本借我玩的时候我看到——”


“卫泽晏——”


卫泽晏的表情却是十足放松的:“这没什么呀,谁没看过那种片子呢……”


“而且……”他耸了耸肩膀:“我也喜欢男人。”


肖琅整个人都僵住了,在矢口否认和揍卫泽晏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下,最后极度疲惫地揉了揉脸:“小泽你该不会是真缺心眼儿吧……别什么事儿都跟我学……我从来不是什么好榜样……”


“哥,这回你真想多了。”卫泽晏噙着柔和的笑意:“我也早过了中二期了。”


 


13


事情进展得比卫泽晏想象的还要顺利得多。


他们都再没有提起这个话题,按部就班地过着各自的日子——只是卫泽晏包揽了几乎全部家务。


早餐与晚餐,三天扫一次地,五天浇一次花,一周拖一次地……


肖琅有些过意不去:“小泽,我让你搬进来不是为了多个免费劳动力。”


“我知道啊,”卫泽晏正飞速切着土豆丝:“反正我大一功课少,闲着也是闲着。”


即使肖琅自己一向喜欢按照时间表做事,也不得不承认近来的日子规律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固定的闹铃、固定的晨跑里程、固定的晚餐时间——泽晏甚至拟了一个月的食谱贴在冰箱上——一切都被安安定定地钉在时间轴上,令人踏实地周而复始着。


肖琅愉悦地伸了个懒腰,走进厨房帮着洗菜。卫泽晏听见他哼着的小调,低下头掩饰笑意。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耐心又温和的猎手,在扑兽夹旁放好了足够诱人的吃食。熟悉感四舍五入一下便是安全感,他知道肖琅对此毫无抵抗力。


呐,这是一个笼子,你要不要进来?


这是一个笼子,你要不要试试看?


 


14


年末,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紊乱的时间表总是令肖琅有点郁燥。处理报表的时候恨不得自己长了五双眼睛四双手,偏偏电话还要赶在这时候添乱:“小泽?我还在加班呢,你别等我了先吃吧,帮我把饭温着就好。”


“哥……我笔记本出问题了,有个作业赶着交,借一下你的行不?”


“你直接去我房间拿吧,”肖琅的眼睛依旧黏在电脑屏幕上:“书架第二层有个电脑包。”


及至回家吃过晚饭,注意到卫泽晏一直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才意识到这家伙今天有点奇怪。


“怎么了?”


“哥,你都忙昏了……笔记本的密码忘记告诉我了。”


肖琅低低地骂了一句粗话:“是真没顾得上,你现在写作业还来得及吗?刚才怎么也不打电话问我?”


“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卫泽晏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他的耳朵低语道:“告诉我我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肖琅条件反射似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被泽晏牢牢锢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十九岁的卫泽晏早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


“你上次揉我头发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卫泽晏没心没肺地笑着,用小时候眼巴巴地问肖琅“哥你剩下的冰棒还吃吗”的语气,真挚地提议道:“肖琅,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肖琅没有答复他。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别扭什么,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了却还要扮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卫泽晏倒依旧显得耐心过剩,从不出言催促——只是开始在小事情上找茬。


比如改掉定好的菜谱,突然加几样肖琅不大喜欢的食材做配菜;比如突然多出了从没听过的社团活动,不打声招呼就早出晚归……反复几次,肖琅果然就绷不住“哥哥”那层温厚忍让的面具,时不时出言争执几句。


卫泽晏满足地判定自己达成了阶段性胜利——好像对方终于愿意向自己索取、要求些什么,自己又确实能通过微小的让步给予他想要的。


肖琅对这些变化却不怎么在意,直到一周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怀疑卫泽晏似乎是在套路自己。


分明是个周六,卫泽晏却起了个大早,在桌上留了句“定向越野社有徒步活动,晚上回来”便不见人影,肖琅一整天深呼吸了无数次说服自己耐下性子,还是没忍住在下午五点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


“还不回来?晚饭打算在外面吃?”


石沉大海。


肖琅把手机撂到沙发上,喝口茶水降了降火气——果然是长大了有本事了,欲擒故纵也玩得出来。


天地良心,卫泽晏这回是真的冤枉。他有心告诉肖琅等他一起吃晚饭,一路上在山里七拐八绕竟始终没找到通讯良好的地方,等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匆匆浏览过微信消息,他心情大好地给肖琅拨了电话。


“这里是肖氏旅馆,原来这位客官您还记得自己住店没缴费啊?”


卫泽晏听着肖琅阴阳怪气的语气,感觉两人终于可以补上一直缺席的互怼环节,欣喜地搬出三年前的中二气场和十年前的活泼嘴碎:“哥你怎么活得跟个空巢老人似的——等着啊我去买点好吃的给您送温暖。”


肖琅倒真没打算和他客气:“就你们学校门口那家金陵菜吧,鸭血粉丝煲蟹黄包盐水鸭糖藕片各来一份。”


听着电话那端被笑声隔得断断续续的应答声,他忍了半晌还是叮嘱了一句:“以后出门尽量保持联络畅通……能不能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卫泽晏以为自己早有准备,真的听到了的时候还是吃了一嘴风:“哥……你刚刚说……?”尾音在风里打了个颤就被卷走,竟还能被肖琅听了去。


“行了,走路别打电话,过马路的时候看着点儿车……”肖琅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和小时候第一次向爸妈讨要玩具的时候一样没出息:“你……早点回来。”


咔吧一声,笼门轻巧地关上——


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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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穆麟屿


1


卫泽晏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像是一条讨嫌的狗,叼着肖琅“不学好”的证据冲大人们汪汪狂吠,烟蒂、啤酒瓶盖与破网吧都不再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肖琅苦心经营的画皮顷刻间被划得千疮百孔。


梦境的尾巴上肖琅嚼着烟草味道与十成的无可奈何狠狠亲吻他: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儿?”


连咬牙切齿的语气也与期待中的如出一辙。


——这样的故事,才有资格称得上是相爱相杀。


可惜梦醒以后,哪怕卫泽晏比同龄人晚半拍生长起来的反骨几欲戳破少年人还有点单薄的脊背,在肖琅心里,他也还是邻居家那个善解人意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屁孩儿。


 


2


肖先生与徐女士为长子起名字的时候贪心至极,翻遍字典又争执五次以后才择了“琅”字——既是金石撞击的清越声音,又能形容男子俊美,“琅玕”一词更是将玉石、宝树、药材、翠竹一网打尽——可惜夫妻俩终究没发觉这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好名字缀上个“珰”字后偏偏还可以解释为“铁锁链”。


于是肖琅小朋友一面挥霍着方仲永般的早慧在街坊邻居间风光一时,一面早早被“好孩子”三个字框好了性格外缘与人生轨迹。大概是因为背唐诗、讲英语、说祝酒词之类的表演次数多了,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卫泽晏的时候甚至没能卸下小演员的职业素养,揪住“泽”字对着他从“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背到“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在李阿姨钦佩的目光中念睡了哭闹不止的小团子,从此被强塞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泽晏亦完满暗合了父母取名的初衷——温柔和乐——从孩子们恨不得把手举到老师眼睛里的幼儿园课堂到抢着当“头儿”的集体游戏现场,似乎从来没有什么能激发他展示自己的愿望,更遑论与人争抢。他习惯坐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看,完全是“在路旁鼓掌的人”的范本。


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孩子才能与幼年的肖琅友好相处——彼时肖琅虚张声势的傲气与在家长们眼里实实在在的才气足以让他成为最糟糕的“别人家孩子”,可泽晏既不想争抢什么,也从来没有被尊崇放养教育的父母以肖琅为比照对象唠叨过什么,于是披在邻居小哥哥身上的褒奖于他而言便毫无意义,他只会跟从孩童对知识原初的好奇对小哥哥笑成一朵写满了崇拜的太阳花。


卫泽晏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做着肖琅的小跟班,没有从“王子与侍从”的扮演游戏中咂摸出半分不公平的意味,还牢记着“孔融让梨”的例子将每日一颗的酸奶软糖献宝似地交给小哥哥。他甚至暗暗为这些事情感到骄傲——“只有我知道,”他想,“只有我知道天才小哥哥其实喜欢很多幼稚的童话故事,他是个糖罐子,还和我一样讨厌弹钢琴——只是他不会说出来。”


卫家爸爸妈妈不喜欢给孩子太多约束,可在有关品行的事情上分外严格——扯谎骗人之类一向是大忌,奈何带泽晏长大的小哥哥生来心有七窍,在他的表演示范下,泽晏以为“所谓欺骗,只要无声便不过是隐瞒罢了”。


——这种想法真正被践行,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3


八岁那年,肖琅看起来已经掌握了所有“好哥哥”的技巧:他终于不再钟爱童话故事,改成和泽晏一起在电视机前对着孙大圣有样学样;即将脱落的乳牙和奶糖不共戴天,于是“孔融让梨”的脚本终于换了主演;和院子里的孩子们一起玩“电报打通”总是扯上卫泽晏一组,每当输了的孩子们学猫叫狗叫乱成一团的时候,泽晏总能晃着腿和小哥哥一起坐在台阶的最高处吃冰激凌,就差吆喝一句“孩儿们,给俺老孙采点果子回来”……


就在肖琅自以为整张答卷都分外完美的时候,父母丢给了他一道附加题——


“小琅,”母亲用手指梳理着他额前的碎发,词句在舌尖兜兜转转了好几圈也没能打磨出她期望中的圆润模样,“你看……家里再添个弟弟或者妹妹怎么样呢?这样就能多一个小朋友陪你一起玩儿……”


肖琅沉稳地标注好最后一行拼音,合上作业本思忖了一会儿,在父母紧张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徐女士诧异地发觉自己备好的“就算再多一个孩子,爸爸妈妈还是一样喜欢你”与“小泽每年冬天都要回老家去,你一个人过寒假多孤单呀”的说辞统统没能派上用场,以为这孩子当真是孤独久了,后知后觉地为自己加班出差的那些日子愧疚起来。


大人们总当小孩子的心事是甜蜜无忧的糖果——顶多裹着一层玻璃纸——从不愿细想其中说不定掺着几分单纯的算计——“哥哥”是一个需要好好经营的形象,它不像祝酒小能手一样有舞台追光,却也要长久面对隐藏摄影机的考验。但同样的,兼职这个身份便也能多赚一份夸奖。


一年后,当大人们轻声细语地逗弄着小小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孩的时候,肖琅竟然真的被“好哥哥”的称赞声哄骗出了一点保护欲与温柔,连“不再站在舞台中央”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倒是不需要与小丫头争夺父母宠爱的卫泽晏盯着她如临大敌。


——他看着肖琅扮鬼脸逗肖瑶的样子,拥有了人生中唯一一个名为“别人家孩子”的假想敌。


此后两个人的小圈子里挤进了一只总是嗷嗷待哺的小团子,泽晏艰难地消化着肖琅温厚可靠的样子,终于读懂在这种语境下“纵容宠溺”其实是“忍耐”的近义词,夹带着“无法用平等方式愉悦交流”的预判。


于是当他第一次被肖琅以十足的大哥做派揉了揉脑袋,接了满捧花花绿绿的小零食的时候,忍不住惶惑又失落地向后撤了一步。


——渴望升入中学的少年急不可耐地开始生长拔节,想也不想便将对待肖瑶的那一套移植到见惯了他小孩子心性的卫泽晏身上。


刚刚学全拼音表的小侍从仿佛看见王子殿下将童话剧本丢在一旁,随手撕掉了“王子病”的诊断报告:“这么无聊的游戏,咱们以后还是别玩儿了吧。”


 


4


后来,即使泽晏有心缠着肖琅也不可得了:三岁生日还未过,肖瑶的哭闹嬉笑声逐渐变轻变浅,手舞足蹈的小团子成了安安分分的小风箱。


只是连日咳嗽不见好而已,肖琅与肖父都没怎么放在心上,谁知道肖母出差回来带去医院一检查,便得到了“中度哮喘”的结论。


“远离过敏原、避免过度疲劳和精神刺激、尽量不养宠物……”卫泽晏跟在抱着妹妹的肖琅身后,默默想着小丫头医疗卡上写着的自己还不大理解的条条框框:“还有尽量少去公共场所……”


肖瑶歪着头靠在哥哥肩膀上,直勾勾地盯着大院里跑闹的孩子们,神色安分又克制——泽晏竟从她的眼睛里第一次读懂了“力不从心”是什么意思,不免心下一惊,脚下赶了几步与肖琅并排,没话找话地企图驱散尴尬的沉默:“哥,我帮你拿瑶瑶的书包吧。”


“不用,”肖琅愣了一下迅速回神,低头看着泽晏挤出几分笑意,还没说出什么便被远处的呼喊打断:“肖琅哥!泽晏!来踢球啊!”


肖瑶别开脸往哥哥怀里缩了缩,肖琅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转头对泽晏说:“你去和他们玩儿吧,上初中了作业多,我就不跟你们一起闹了。”


泽晏低头揉了揉皱巴巴的衣角,嘟嘟囔囔地回道:“我也不去了。我也得写作业啊……”


“今天怎么这么懂事?”肖琅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快点回家吧。”


大概是抱着妹妹有点吃力的缘故,肖琅这一回的动作比平日里还轻,卫泽晏却没能像以前那样轻巧躲开。


“躲不掉了。”他有点沮丧地想,肖琅如今比他高出一个头,眉间刚刚敷上一层货真价实的沉稳与忧虑,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向他讨要一份对待同龄人的态度。


都怪小哥哥长得太快了。


晚餐桌上,泽晏对着爸爸妈妈半是期待半是好奇地问:“我也会有弟弟妹妹吗?就像肖琅哥一样?”


妈妈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青菜:“爸爸妈妈可没工夫再照顾一个小捣蛋鬼啦,怎么,肖琅哥哥最近没空陪你玩儿,想有个弟弟妹妹一起玩吗?”说罢她敛了敛神色,放缓语速嘱咐道:“你最近不要总是去找肖琅哥哥啦,瑶瑶妹妹生病了,你肖叔叔徐阿姨工作忙,肖琅哥哥得帮忙照顾妹妹……而且初中生功课多,不能总是和你们一起玩儿。”


泽晏闷闷地点头,没想到妈妈却没说对——因为瑶瑶病了的缘故,他和肖琅见面的时间反而变长了。


徐阿姨依旧不得不三天两头出差,肖叔叔则抱着瑶瑶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卫家干脆揽下了肖琅的午饭晚饭,拜托他绕个路接泽晏放学,一起吃过饭写完作业再回家。


第一次把还没怎么长高的卫泽晏安置在自行车后座上,肖琅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孩子正是伶牙俐齿的年纪,偏偏又性格外向存不住话,考了多少分数得了什么奖励和谁做了哪些游戏都要向小哥哥抖个干净,惹得他那些心事还没来得及聚拢便被聒噪打散。他一边哭笑不得地应着,一边回忆自己四五年前是不是也是这样,而后对大人们生出满腔敬佩——


小时候一度自以为是文曲星转世,多嘴多舌的程度只怕比泽晏有过之无不及。


好在等到碗盘从餐桌上撤下去,卫泽晏也自动调成了振动模式,摊开作业本哪怕静不下心也只是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动几下,不好意思打扰蹙着眉头的肖琅运笔如飞。


然而这份寂静却令肖琅不安,好像蕴着风暴下一秒便会爆发似的——妹妹虚掩的房门里会传来一声急过一声的咳嗽,父母将在客厅里压着嗓子彼此指责——重复一百遍也不过是“你对女儿太不上心要是一开始就去医院检查了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与“你倒是细心,可惜一年里不出差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五个月”两个意思……周而复始,和钟表的滴答声一样冗长又无法改变。


被判给希绪弗斯的那块石头,还是没有到达山顶。


倒是每晚临睡前的时光还存留了几分难得的安适。暖光从肖瑶房间的门缝里漫出来涂上廊壁,父亲柔和的嗓音把童话故事变成船舶,将瑰奇的梦引渡到暗夜的国度里。


肖琅靠在门上静静地听着,心知肖瑶比小时候那个频频打断大人抛出几百个问题的自己要省心太多了。可惜声音和灯光能溢出房间,好梦却是实实在在地被隔绝在了房门里那座虚假的无忧岛上。很多年后,肖琅在看《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时,忍不住被似曾相识的镜头钉在座位上——从他的房间走向瑶瑶的房间的距离,大概就像通往松子体弱多病的妹妹久美房间的楼梯一样,漫长无尽吧。


可他终究与松子不同,既无法对妹妹怀抱着纯粹的嫉妒,也无法做鬼脸哄父亲开心。他只能在浅眠中一次次被妹妹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盼着那声音停下来——


却又害怕那声音停下来。


 


5


肖瑶出事的那个下午,泽晏正随着中考刚刚结束的肖琅在宠物市场里徒劳地打转,企图按瑶瑶的央求买一只毛绒绒软乎乎的小家伙——在医生再三强调尽量别养宠物的前提下。


卫泽晏看着肖琅的目光毫无诚意地扫过每一个摇头摆尾耍赖打滚的小毛球,心里思忖着怎么中断这场荒诞的“宠物商店只看不买一日游”,突然被两只虎皮鹦鹉黏住了视线。


其他圈在笼子里的宠物大概早就学会了“随遇而安”的内涵,或安适地卧在角落或懒散地打闹几下,偏偏它们俩不死心地上下扑腾着,用喙反复磨着笼门。


肖琅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转头去寻他。


“小泽?喜欢这对鹦鹉?”


他点点头,随后又有点羞赧,手插在口袋里摩挲着:“我……我零花钱不够了……”


肖琅打量着那对患了多动症的小东西皱了皱眉,就在泽晏觉察到自己的不懂事打算说“其实也没那么喜欢还是算了吧”的时候,他转头把它们买了下来。


“喏,自己拎着。”肖琅将笼子递给泽晏,对方却没有接。


“那个……哥我和你商量个事儿……其实我不是想买来养来着,只是觉得它们一直被关在笼子里太可怜了……连翅膀都扑腾不开……嗯所以……”


“想放生?”


“嗯……”


肖琅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按住了话头,若有所思地笑起来:“行啊,反正本来就是买来给你的。”


卫泽晏如愿以偿,也弯起唇角。他一向没那么多心思与心事,笑起来格外没心没肺,肖琅总觉得这孩子永远长不大。


虎皮鹦鹉争抢着蹦跳出笼子,在空地上扑腾着翅膀,泽晏一路小跑追过去直至它们俩飞上树梢,肖琅拾起笼子跟在后面。


“哥,你这是要把笼子带回去?”卫泽晏有点诧异,随后翻出一个成语笑话他:“你听过买椟还珠的故事吗?”


肖琅不在意,目光在铁丝弯出的图样上逡巡,低声回道:“这笼子挺好看的。”


卫泽晏不太明白却也没有深究,满心沉浸在刚刚做成一件好事的满足感中,想起信佛的老人们常说放生积攒功德,连忙许了个“瑶瑶早日康复”的愿望。


——这便是那个郁热的下午里与“轻松愉快”沾边的最后一个尾巴了。


直到几年以后,泽晏从网上偶然看到“盲目放生家养宠物与谋杀无异”的帖子,再回想起那个下午得到噩耗前的最后一点轻松时光,只觉得在悲伤与慌乱的夹缝间存活下来的那一点愉悦回忆也变得面目全非。


 


6


暑期漫长无尽。日头永远顽固地炙烤着行人,蝉鸣永远冗长黏连,日历永远翻不到底,父母的争吵永远细碎又无趣。


肖琅一页页翻着习题册,ABCD顺畅地填下去。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架书桌会自行运转,抽屉里翻涌着无数个机敏的念头,而自己只是在替它誊写罢了。


客厅里,父母依旧在翻着单薄又繁杂的旧账。此时再也不必顾忌瑶瑶眼里易碎的安定感,能放任悲恸和茫然在趋近麻木的心室上扯出口子,于是积攒的怨怼终于得见天日,被一捧一捧泼在脏乱的房子里。


有理有据的彼此指责很快变了质,没有人再听对方吼了什么——事实上,他们连自己在喊些什么都不大清楚,只知道必须声嘶力竭地坚持下去,必须用力做出怨恨的姿态来抵御恐怖的无措感,必须逃避这个居室里唯一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


三年来,三个人向肖瑶许诺的无忧未来结成了一张张彩色蛛网,大喇喇挂在她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成了没见过什么热闹场面的小姑娘眼里喜庆的拉花。而今他们没有扯破幻梦的勇气,只能等真正的蛛网覆盖那些痕迹。


客厅里又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肖琅将册子倒扣在桌面上,走出房间的时候正好被一支餐叉擦过了面颊。父母一起止住动作看着他,眼眶里的神采早就被医生宣读的结果掏空了,此时像两对断了钨丝的灯泡。


“你们俩歇会儿吧。”肖琅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划痕:“妈你下周五不还得出差吗?”


他一边弯腰扶起一把椅子,一边语气平平地说下去:“还是在出差前把手续办了吧。”


“小琅,我们……”


肖琅截断母亲的话茬:“我打算跟我妈过,不过最终还是看你们俩怎么定。”


家里滞涩的齿轮因为这一句话重新运转起来,效率高得有点怪异。周四肖父坐着搬家公司的卡车离开的时候,肖琅立在大院里,不敢相信一间屋子能这么快便被划好楚河汉界,而后随着半边家具不知所踪露出粗糙的骨架。


他勉力回忆父亲离开时有没有对自己说什么,却觉得一切都模糊得厉害,大概“告别”这种事于他们一家而言太过于伤心耗力,没有人再有力气经营。


肖琅转过身,撞见欲言又止的卫泽晏。


“哥……”泽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我妈让我问你,以后还来我们家吃饭行吗?……等我明年考上一中的初中部,咱们还可以顺路一起回家。”


而后,他似乎又觉得“家”这个字眼在这种时候显得太过残忍,垂下目光闭紧嘴巴。


“帮我谢谢阿姨……我在学校食堂吃就行了。”


头顶熟悉的掌心凝了点汗,卫泽晏偏了偏脑袋却还是没能躲开。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十三)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失踪人口回归……写了我捋大纲的时候最喜欢的剧情截点之一来向大家赔罪……

*前文见个人现欧文整理

 

清晨六点半,当闹铃声把夜幕划出一道口子的时候,高述刚刚在梦里又一次揉了揉怀中的欧阳的脑袋,不由得呆坐了五分钟来感受梦境与现实的分野,同时忍受着右眼角恶作剧似的抽搐。

直至攥在手心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欧阳发的新消息挟着那家伙十年如一日的起床气张牙舞爪地躺在凌晨的那条“你才颈椎疼呢”下面,高述才欣然把梦境丢在了一边。

是新的一天了。而今现实远比他在最贪心的情况下捏造的梦境还要不可思议,梦中他曾以为永不会实现的种种便不再会像曾经的无数个早晨一样困扰他。

他一边想着,一边扫了一眼消息内容,而后用被子蒙住自己和清晨与人设都太不兼容的大笑声。

“卧槽,睡了一觉以后真的落枕了,今天想趴在桌子上补觉都没办法了,老高你肯定把我欧气全都吸走了。”

直到回复消息的时候,高述仍是无声地笑到双手发颤:

“抱歉啊,之前没想到欧神渡我一口脱非入欧的仙气以后就会武功尽废。”

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打出“今天把仙气还给你”之类的流氓话的冲动,高述终于想起正事,在卧室常备的小医药箱里翻出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来。

 

高述向来对“早恋影响学习”这种论调不以为然,一方面出于对权威言论惯常的淡漠,一方面手里攥着将热望掩饰克制了整整三年的前科,多少有些自傲。故而当他在走廊里撞见教导主任堵住了一对在人流中牵着手的苦命鸳鸯时,心里多少揣着些旁观者的高高在上。

既然决定了要放任不入农场主眼睛的野草燎原,就至少该在草场边圈个围栏,写上“危险勿入”来混淆视听吧,哪里好天天在野草地上打滚撒欢。他这么想着。

可惜这份冷静客观只装了不过十分钟,同桌景风便用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询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你也是愚蠢的局中人”这个事实——

“老高,昨天留的那道物理思考题你算的是多少啊?我觉得它和一道竞赛题的思路有点……老高?想什么呢?”

“咳、没什么……昨天好像忘记写了,我现在想想吧。”

还没来得及对同桌诧异的“老高你也有忘记作业的时候吗”做出回应,便听见斜前方的欧阳叫了自己一声,三年份的梦境仿若在一瞬间统统撞进怀里,连带着昨晚比梦境还要虚幻的记忆也一同复苏。

“怎么了?”高述强装镇定的手段实在缺乏新意,可这回欧阳来不及嘲笑他发红的耳尖。

“英语练习册,快点,”高述分辨着他的口型:“昨天忘了有这回事了,今天英语早读,韩老师马上就挨家挨户地查过来了。”

美色误国,古人诚不我欺。

高述一边沉着表情将练习册递过去,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

 

一中只是学风优良而已,并没能把学生们都养成一群整肃的小机器人,在学习以外的方面甚至比别的学校还要纪律散漫。好在校领导们信奉“一流学校抓成绩,二流学校抓纪律,三流学校抓卫生”,对着课间操时候的群魔乱舞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伴着“第三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操”的前奏,高述第八十五次离开按身高排好的位置,神色如常地走到欧阳身后,被他插队的邢宇显然也是习惯了,一言不发地向后挪了一步。

课间操向来是聊天的好时机,直到这个时候邢宇才会意识到自己寡言的同桌竟然是个“间歇性话痨”,每每听着他对高述输出种种游戏心得,都恨不得掏出笔记本疯狂记录。

可惜今天没这个机会了。欧阳挺拔的背影硬气极了,稍微回个头都不大愿意,活脱脱是铁板一块。

——也确实是铁板一块。高述趁着队伍聚拢听校长废话的工夫按照早上百度到的三脚猫知识揉按着欧阳肩膀上的穴位,感受到对方浑身激灵了一下,随后僵直地更加厉害,像一只被叼住了后颈的猫。

“忍过这一阵就没那么疼了,”他在欧阳耳边说:“我带了药,等会儿帮你喷。”

——和他从前不屑的任何一位帮恋人买饮料、抄作业的傻气男高中生都没有什么分别。甚至教导主任还站在观礼台上审视着这群学生,但凡他们中的一位换了性别,这幅场景都是瓜田李下,足够令人百口莫辩。

高述回想起一上午没怎么听进去的课程与笔记本边角上无数个欧阳侧影的速写,终于承认,当有心放任不入农场主眼睛的野草燎原的时候,人常常是巴不得把这片草场展览给全世界看的。

像是鲜艳的果子在心底里秘藏了三年发酵出了佳酿,才刚刚被欧阳的回应掀起盖子的一个角儿,他自己便被铺面的纯冽气味制住了手脚。

酒主人唯有自己跌进酒坛子的时候,才能明白那长久不见天日的陈酿有多么能惹人现出原形。

 

幸福顺遂的日子向来是一笔混乱的流水账,以恋人的每个琐碎表情与心事为坐标结绳记事,期末考前的一个月也不知怎么就匆匆流逝干净了。高述与欧阳在上了高中后第一次为考试而如此惴惴不安,心里的鬼简直要随着时常出现低级错误的字迹具象化在考试卷上。

于是当母亲提议后天和欧阳家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高述拿着手里的成绩条,差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出一句“为什么”。

随后他看着与平时无异的成绩劝服自己稳住阵脚,理智也终于觉醒告诉他这个每学期的惯例要是取消了才奇怪。

大概是从初中开始的吧,自从发觉欧阳的父母刚好是高述所在年级的老师以后,孩子辈的缘分已经延续了六七年的两家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建立了邦交,每学期末都会聚在一起吃顿令二人都不舒服至极的饭。

一如高述撞见过欧阳母亲举起戒尺的现场,欧阳也对高述家的冷暴力手段心知肚明,每每看着对方的父母客气又温和地坐在餐桌另一端,半是真心半是不走心地夸赞自己,一方面又揣测着对方对自己父母的看法,无论如何都别扭极了。

今年更是令人身心俱疲。二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拿捏着亲密的分寸,一边又实在想利用假期里本就稀缺的见面机会好好说说话,实在是连饭桌上长辈们的场面话都懒得应付。

直到一个早早被埋好了引线的问题被抛了出来——

“我看高述这个成绩,大概也是打算考P大、T大的吧。”既然欧阳的母亲轻描淡写地用一个“也”字代劳了自家孩子的答案,高述的母亲自然也得越俎代庖替当事人回答。

“我和他爸觉得早点接触国外的教育比较好,困在国内视野还是有点窄了,当然,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是了,向来是“看他自己的本事”,而非“意愿”。

“爸、妈,”高述柔声插话道,欧阳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从轻飘飘的两个字里嗅出了一点“蓄谋已久”的味道:“之前忘记和您们说了,我做了一点关于大学和专业的小调查。”

欧阳一边静静地听高述讲下去,一边机械地剥着虾,心道何止是“一点”“小调查”。

高述平平淡淡地从国内外教育体系的宏观差别讲到高中毕业就出国留学的实际含金量,而后是自己目前感兴趣的几个专业在P大的国际排名(欧阳听出其中有几个显然是自己与高述父母感兴趣的专业),甚至辅以上次参加全国物理竞赛时和大学教授交流得来的零星看法,最后稳稳妥妥地画了一张大饼——

“我顺便查了查P大每年的交换生项目和名额,只要绩点在前百分之三十再稍微有点学术经验,想申请到靠谱的项目一般没什么问题。以这个经验为保障,再申请出国保研成功的几率也会增加不少……哦,对了,”他不疾不徐地喝了口水:“我打算高三的暑假考雅思,大二申请交换项目的时候刚好可以用。”

欧阳在四位家长有些诧异的静默里把第三只虾仁丢进高述的盘子里,为高军师摆开阵势的方式舒了一口气。

七年后,当欧阳平静地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告知父母自己的性向时,目光掠过父母错愕的表情,再一次看见了十七岁的高述。他回忆着彼时高述在餐桌下微微发抖的手掌和条理明晰的言语,慢慢平复了发颤的声线。

这只是在读一本早已写就的故事书而已,没有什么可畏惧。

更何况,到了那个时候,他只要一走下楼,就能看见同样背着全部家当的高述在等他回家。

我的恋人曾经在尚未成年的时候当着两家被蒙蔽的父母的面向我描画一个共有的未来,告诉我哪怕未来是一副面目模糊的拼图,至少我们也能将拼图碎片统统攥在自己手里,将对方嵌进这图景中心。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的高述在欧阳父母“这孩子真是理性又有计划”的夸赞声里乖巧地笑了笑,一本满足地低头吃虾——

随后一边灌饮料一边瞪了欧阳一眼。

天地良心,好不容易贤妻了一回的欧阳同学表示委屈,我只是下意识想和你分享餐桌上自己最喜欢的菜而已,谁知道十几年过去了你对辣椒的承受力仍旧在原地踏步。

 

TBC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十二)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向各位小可爱们跪下……辩论队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可以安安心心把这一篇好好更完啦!

*本章的主题是——从各色考试与作业手里,偷来浮生半日闲和一个心无旁骛的你(嗯没错这是表白章)。

*前文见个人现欧文整理(太久没更,恐怕大家得看一下上一章接一下科技馆部分的剧情了……再次跪下)

 


欧阳在乱七八糟的被子里第97次翻身,好不容易安分了几秒又深吸一口气,最后干脆把怎么摆都硌人的枕头捞出来闷住脸。

后脑像是有根弦一直在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沸腾过度的血液拍打着耳膜——无论怎么说都不具备入睡的氛围。

床头的闹钟“咔吧”响了一声,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半。

算了,不睡了。欧阳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头发,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发短信:“老高,我今晚估计是睡不着了,明天上课肯定会变成一条废咸鱼——到时候当堂作业就交给你了。”

没等手机屏幕暗下来,竟已经收到了高述的两条消息:

“怎么?颈椎还是不舒服?”

“当堂作业就别指望了……我恐怕也睡不着。”

屏幕暗下来。在窗外路灯温柔的注目下,欧阳猝不及防撞见手机屏上倒映着的痴汉笑。

“你才颈椎疼呢!”他撇撇嘴小声嘟囔。

 

一向是只擅长给自己施压不擅长减负的性子,高述在失眠夜里数过的绵羊加起来大概能塞满几十个乌兰察布草原。他尝试过各式各样的缓解方法——尽管收效甚微——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主动抵御睡意造访。

大概是因为傍晚发生的一切与梦境太过相似,他担忧自己睡熟后黑夜会将本就不具备真实感的记忆蚕食干净。

彼时玻璃罩中的金属球稳稳地落进欧阳那边的凹槽中,像是随之按下了“一键尴尬”按钮,两个认识了近十年的人竟连用余光触碰对方一小下都不敢。

恰好到了晚饭时间,他们沉默着随科技馆清场的音乐融汇进人流里,茫然地望着万家餐馆的灯火,没人能组织好语言问一句“想吃什么”。

欧阳一遍遍回放着方才高述的表情,企图像导演系学生拉片一样抽离出每一帧的意义,却挫败地发现在这种连基本语言能力都无法保持的时刻,实在不适合做高难度脑力劳动。事实上,现在连与理性沾边的“分析”、“猜测”都无法进行,他全然猜不到高述在想什么,只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野望的形状。

——为什么不问问看呢?

——我想告诉他。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但我想问问他。

——我不想管会有什么结果。

——我想告诉他。

“老高……”欧阳揣着一腔滚烫的冲动开了口,却又在目光尚未触及高述的时候就别过头去改了话题:“要不今晚吃日料吧?”

高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习惯性脱口而出的“好”字卡在了嗓子里。

——那是本市最受欢迎的猫咪日料餐厅。

这一家的手握寿司做得极地道,鱼生也新鲜,更何况还有三只布偶五只英短在猫爬架上探头探脑地勾引,店里极少有坐不满的时候。此刻店门口还播放着猫视频,常有行色匆匆的路人被黏住脚步,甚至动了加餐的心思。

——能对它三过而不入的,大概也只有高老师了。

“猫”这个字眼于高述而言,触发的第一联想永远与粉红的小肉垫、娇娇软软的叫声无关。

他能想到的只有沾满衣物的……猫毛。

欧阳竭力按下了心头那只冒冒失失的怪兽的脑袋,在夜风吹拂下恢复了一点儿理智,这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个多么荒唐的建议,连忙一边向前走一边找补道:“我没说要在这儿吃啦,巷子口好像还有一家不错的日料……不过老高你这样得错失多少乐趣啊——洁癖限制了你对生活的想象力……”

高述侧头看他:“比如?”

“唔……比如,等以后工作了,可以养一只猫一只狗什么的,每天拖着一张厌世脸回家的时候,一打开门就能看到两个小家伙冲我们跑过来——不、不是,我是说,是我……不对啊啊啊总之我不是那个意思……”

六月的夜风格外惫懒,又柔又缓地拂过高述的头发,把欧阳颠三倒四的句子一字不落地推到他耳边。他被那幅画面里包裹着的暖意狠狠击中,有点儿呆愣地立在原地。

欧阳急火火的解释声慢慢歇了。他吸了一口气微微抬起头看着高述的眼睛,抖着声音说:“好吧……其实我就是这个意思。”

缓了一会儿,他继续开口问道:“所以老高……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高述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时间流逝得太快。他想把一分钟拆分成十几份——用来回想欧阳刚刚说了什么、用来判断今晚的梦境为什么会这么真实、用来理解这个问句的含义、用来向记忆尽头回溯……然后把这几年来在角落里恣意生长的心思都一股脑捧给欧阳看。

可惜一分钟终究只是一分钟而已。欧阳耐心地等待着,高述却仍旧没能把庞杂的感情装进一句话大小的盒子里,为它打上蝴蝶结送给这位果敢的勇士。

“我……”他好容易开了口,又截断了话头。

承诺总是长着和谎言相似的面容,长篇大论的回忆与抒情显然不适合这个场合,而要说选择一句炽烈的告白——大概得把高述的脑回路打乱重搭两回才行。

他只能攥着那副想象画面的余温,缓慢地说:“也许到那个时候……我就不那么讨厌猫毛了。”

欧阳愣了一下,机械地点点头:“我、我也觉得……”

高述揽着他的肩膀躲过三个横冲直撞的小孩子,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喜欢什么品种的猫?我记得小学的时候你说过有一家宠物店的折耳很可爱?”

欧阳觉得自己像是弄丢了剧本的演员,完全无法跟上搭档的节奏,干脆自作主张地喊了“卡”:“老高,我们现在算是……”

“对。”高述点点头,错开目光笑起来,星星点点的灯火缀在远方,勾出一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直至高述在小碟子里兑好酱油与芥末又将它推到欧阳面前,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幸服务员小姐和菜单一起体贴出场,欧阳听着喜欢的菜品被高述一道道念出来再落在单子上,哪怕心知这是他们之间再常见不过的细节,也还是不由得从脖颈红到了耳尖。

一顿饭两个人都吃得食不知味,无论扯出什么话题都不复过去的坦荡,欧阳勉力回忆漫画中的恋爱套路,最后倒只想起了各式各样的亲吻与拥抱,思绪彻底缠成了一个死结。

“欧阳……你大学计划考去哪儿?”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欧阳才恍然意识到他们仍旧身陷麻烦重重的三次元。说来好笑,刚才两个人还在一派轻松地讨论“工作以后家里养只什么样子的猫”,现在把望向未来的目光往近处收了收,才发觉即使是两年后都充斥着令人不安的种种未知。

“感觉B市蛮好的。”欧阳想了一会儿说:“不过还没有确定……你呢?”

没等高述开口,他又有点慌乱地抢白道:“叔叔阿姨该不会希望你出国念吧?”

高述点点头,往欧阳的杯子里又添了点水,语气平淡:“没事。我不会去。”

不是“我不想去”或者“我不打算去”——

是“我不会去”。

欧阳想问他有什么计划,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一次能这么笃定,想故作体贴地说“老高你不用总迁就我”,却又觉得这些话统统不该被安置在现在。

现在他只想把自己的吸管伸进洁癖高面前的那杯玄米茶里,在他无奈又柔和的目光中喝上一大口。

毕竟正是有恃无恐的好时候。

 

离家最近的路线要经过一条窄巷。突然从路人摩肩接踵的闹市街钻进空无一人的地方,两人一时间都有些不适应。

年久失修的路灯忽明忽暗,欧阳低头辨别着前路是否有易拉罐与石块,左手突然被高述牢牢牵住。

掌心温暖干燥,与六七岁时肉乎乎的触感大不相同,五指修长,指节处甚至有一点儿硌手。

又和六岁那年在讲台上做对话时相同,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着抖。

欧阳不知道自己的回忆联想功能今天怎么突然灵敏成了这个样子,一个晚上几乎要把过往或懵懂或暧昧的细节都召唤个遍,赶在被旧时光淹没之前,他决定把握当下。

“高述?”

听到了不大熟悉的称呼,高述有些诧异地扭头看他,随即被欧阳突然靠近的眉眼定在原地。

一个一触即离的吻,质感轻盈得像一个破裂的泡泡。

欧阳有点紧张地观察着高述的反应,仿若方才进行的是静脉输液前的皮试。被观察对象什么也没说,神情淡定——耳朵通红。

欧阳忍不住大笑起来。

“老高原来你这么怂的吗?哈哈哈哈哈哈扑克脸演崩了啊,你摸摸你的耳朵,”说罢他伸手覆上高述的侧脸:“你看,都烫手。”

——随后被高述结结实实地吻住。一时间感官变得迟钝无比,高述继续升温的耳朵、揉着他头发的手掌、甚至连嘴唇与舌尖于欧阳而言都无法被真切地感知到,他只知道鼻尖停着高述温热的呼吸。

“咳、咳……老高……等、等一下……”

高述退后了一点,吐出的音节落在欧阳的唇角:“怎么了?”

“嗯……”大概是神智都被熬成了糨糊风干在夏夜里,欧阳含含糊糊地抱怨道:“最近低头写作业的时间太长了,仰头久了颈椎难受……”

高述乐不可支,低声笑着把头埋在欧阳颈侧,毫无诚意地道歉:“抱歉,小时候我不该助纣为虐帮你喝牛奶的。”

 

TBC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十一)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开学第一周兵荒马乱的所以搁置了好一阵子,实在抱歉

*表白倒计时

*前文见个人现欧文整理

 

2013年6月

一如宣传栏上所写,一中历史悠久、师资雄厚、学风优良、设施一流,是一所......重理轻文的老牌名校。

基于此,罗老师自认为在特尖班里发“文理分科志愿表”这件事,纯粹是走个过场罢了。她的目光扫过班上几个综合成绩勉强挤进第一阵营但事实上全凭大三科提携的孩子,心里已经估算出了填报文科的人数——五人,占比8.197%,与历年特尖班的情况相差无几。

满意地点点头,她朗声道:“决定要学文科的同学需要在今天放学前——也就是这节自习课下课前——把表格填好交给我,学理科的同学就不用麻烦了。行了,你们抓紧时间写作业吧,离期末还有半个月,也该开始查漏补缺了。”

高述的同桌拎起书包,将放学时要收的卷子叠好递给高述,后者点点头示意自己会帮他一起交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句“好好休息”来回应他的“谢谢”。景风笑了笑攥着病假条向讲台走去。

在九年制义务教育阶段中,高述从来没有机会遇见如景风一般好相处的同桌——温和寡言、没有过分自来熟的僭越也没有自以为是的冷淡,最重要的是,他也热衷于让课桌上的物品保持阅兵队列般的整饬有序。

与景风之间舒适的相处状态在课间偶然瞥见他翻看《西方美术史》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彼时大家都在忙着应付下一次月考,试卷、书页哗哗作响掩盖了落叶的窸窣声。景风接收到高述的注目,分辨出其中糅杂的惊喜之意后也来了兴致,像两座电台偶然间调到了同一频道。

他好像一直对文史、艺术类的课程很感兴趣。高述正这么想着,便听到景风对罗老师说:“老师,我今天还得去医院打退烧针,麻烦您在病假条上签个字。还有......这是我的文理分科志愿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一排排黑压压的脑袋还是从题海里拔了出来,惊诧地望着他。

——景风当然不在罗老师的预计名单之中,事实上,上一次月考他的综合排名位于年级第四,即使刨除高得吓人的语文英语成绩也还是十分好看。

罗老师的目光越过老花镜在他身上逡巡了一阵子,随后扫过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再一次按下那些盛满了知识的小脑袋,同样压低声音对景风说:“我们出去说。”

木门的隔音效果并不理想,罗老师略显急切的声音还是被初夏的暑气卷了进来。

“我知道你文科成绩很优秀,但同样的,你理科一向非常稳定,怎么做了这个决定?景风,你也清楚,我们学校的理科优势明显,但文科——我不客气地讲,无论师资还是优秀率都与理科有很大差距,你这样选有点可惜。”

“我明白,罗老师。可我确实一直特别喜欢文科,以后想学的专业——历史啊、中文啊、小语种什么的也都属于文科。填这个志愿表不是心血来潮,我已经把感兴趣的院校在咱们省的招生情况全部了解清楚了,也查了这几年一中文科的高考情况——只要能保持年级前两名,就完全可以考上理想的学校和专业。老师......我觉得我有能力试一试。”

高述放下笔,抬头注视着走廊的方向。景风一向不喜欢将雄心壮志袒露于人前,这一次不疾不徐地说出来,比起谈判、表决心更像是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在平平淡淡地描画来日图景。

罗老师似乎有点讶异,顿了顿才继续问道:“那就业呢?你考虑过就业情况吗?”

景风回答得很快:“我翻看了这几个学科的对口职业简介,也咨询了两三届学长学姐,大概了解一些情况。”

“你爸妈怎么说?”罗老师问到这里,声音已然平稳下来,惊诧之意也被慢慢抚平了。

“他们让我自己拿主意。”景风的声音更轻松了几分。

“那行,老师也不好太干预你。”罗老师沉吟了一会儿,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说起来我教了三十来年书,还没教出过文科状元呢。以后你这孩子要是拿了第一名可要和别人说你高一的语文老师是我啊!”

景风不大擅长与师长相处,此刻更是有些窘迫,支支吾吾着与老师告了别。

高述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发僵,收回目光审视着刚刚算错的题目,拿起红笔在上面重重地划了个叉。

 

室外大扫除总是一周比一周更敷衍。欧阳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望着值日生们随意扫出一个个无意义的圆,时不时往嘴里丢一块薯片——清脆的咀嚼声呼应着他们踏碎树叶的声响。

余光又瞥过立在自己身边佯装专心背单词的高述身上,欧阳无声地叹了口气,话在嘴边滚了两圈终于落地:“老高......嗯......你有考虑过文理分科的事情吗?”

这是一句废话,他们俩都心知肚明。问话者早已知晓答案,听话者无法因之改变决定,只是欧阳终究不如高述擅长隐忍,想替他把心里的想法掀出来。

高述没有应答。他做了近十七年“别人家的孩子”,赚尽了艳羡的目光,却偏偏太清楚“徒劳无功”的感觉。

罗老师的声音在脑袋里沙沙地响着:“我知道你文科成绩很优秀,但同样的,你理科一向非常稳定,怎么做了这个决定?”

他轻笑出声,重重扣上无辜的单词书,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优秀的成绩为什么就该推导出选择的方向?兴趣也许是最好的老师,但从来不是学习的必需品,高述太过清楚,他与景风对待理科的态度更像是一场冷漠的交易,他们付出时间、理解思辨力与重复劳动,收取成绩单上八面玲珑的结果,不过是大家银货两讫各取所需。

像是一桩不必靠感情维系的包办婚姻,他有点好笑地想。

而真正想要的永远隐秘地燃着火光,在暗夜里引诱不知去路的旅者。

——可当下的他赤手空拳,无力捧起那团烈焰,只能放任它在眼底灼烧,面上波澜不惊。

高述从文件夹里取出填好的分科表,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它递给欧阳:“你还记得能飞得最远的那种纸飞机是怎么叠的吗?”

“老高......你......你真不想试试?”

他温和地摇摇头,语气里竟然连一丝遗憾都没有沾染:“大学里机会还多。上选修课或者双学位都好,参加社团也行。”

欧阳回忆起景风的话,猜想高述做过的调查大概比他还要更全面一点。他突然听懂了高述将自己的想法包装成一场儿戏的意思——

胡萝卜要等自己会做饭的时候才可以不吃,高军师的谋划向来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于是他也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认真地折起纸飞机:“等着啊,爸爸肯定能让它飞过半个操场。”

高述垂眼望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想递送不出去的志愿表倒是还有一封,只是这一封恐怕连经由欧阳的手化作纸飞机的运气都无法拥有。

所谓秘密,不过是一艘沉默的航船,哪怕在妄想里行了一万一千里路,搁浅才终究是唯一归宿。

 

欧阳有心带高述转移一下注意力,半是好心半是私心地扯他去电玩城,没料到搜遍全身也只找到几张毛票,在游戏币兑换台顶着收银员不耐烦的注视扭头问高述:“咳老高,那个,你......带钱了吗?”

“刚才谁说‘今天爸爸请客’来着,”高述一边摸钱夹一边揶揄他,突然动作一顿,表情比欧阳还要尴尬:“唔......今天出门急......”

收银员翻了一个白眼,职业微笑过渡成职业冷笑,欧阳勾着高述的肩膀落荒而逃。

最后竟去了科技馆,用两张学生卡换来闭馆半小时前的走马观花。

——和一整个周末都没能缓过来的心猿意马。

这一切都要怪展馆门口的那台脑电波传感体验仪和欧阳的少年心性。七八年过去了,他却还记得第一次与高述参观科技馆时,乐此不疲地扯着他玩了五轮“用专注力和冥想来推动小球”的对战游戏却屡战屡败的光辉事迹,一心想着翻盘,殷勤地用湿纸巾将头箍擦拭得锃亮,又率先在桌子一端坐下,透过玻璃望着高述。

高述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坐下,将额头贴在金属上,盯着玻璃罩中央的钢珠——

和玻璃罩那端欧阳的眼睛。

他在欧阳躲闪的目光里,突然捉住了自己的剪影。

高述像是第一次接触湖面的幼兽、像第一次看到镜子的幼童,僵直又呆滞地借由外界反观自己。

我在欧阳的眼睛里,他恍惚地想,我在看着我自己。

解说音机械地从音响里溢出来,撞在耳膜上却又没有实感:“大脑是人体的控制中枢,在它活动时,会在大脑皮质的细胞外产生电流,这就是脑电波。脑电波本质上就是一种电信号,这种特殊的传感设备可以检测脑电波信号,利用软件技术进行分析和处理,就能使小球发生运动。”

像是为了响应解说的号召,鼓噪的心脏将血液泵进亢奋过度的大脑,脑电波顺着冰冷的头箍滋滋啦啦地外溢,高述仿佛能听见哔啵哔啵的电流声。

金属头箍还能传感热度吗,他有些奇怪地想,看见欧阳的耳朵与脖颈都漫上一层可疑的红,猜测自己大概也差不多狼狈。

欧阳惊慌地看见高述露出了一点顿悟的神情,表情管理越发不得法,心绪也乱成口袋里七缠八绕的耳机线。这时玻璃罩里传来“咔吧”一声轻响,小球又一次停在了自己这一边。

完了。他闭上眼睛。真是兵败如山倒。

 

TBC

 


为什么高述在脑电波大战中取得了胜利呢?因为他真的心无杂念。

帮两个不诚实的孩子复原一下脑内小剧场:

欧阳OS:卧槽老高在看我啊只是在玩游戏来着这个视线设计也太不友好了吧闭上眼睛会不会显得太怂了不行不能怂稳住我能赢卧槽卧槽卧槽输了

高述OS:欧阳 欧阳 欧阳 欧阳 唔......这是赢了吗

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心无“杂”念呢~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十)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自古旅行即私奔(bushi)

*前文见个人现欧文整理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欧阳缩手缩脚地蜷在被子里,侧卧着露出半张脸盯着高述的背影发呆。

说起来他极少见到高述背对自己的样子。从小学开始,那家伙就一直坐在自己后排——初中开始窜个子了以后更是如此。偶尔有几次为了护送漫画书与游戏机走到高述家楼下,却也是自己先掉头享受他的目送。记忆里大多是他在身侧同行的样子,或者像今天傍晚那样逆着人流快步走来。

——要么触手可及,要么即将触手可及。

这样一想欧阳突然觉得两张床之间窄窄的缝隙都变得不顺眼了起来,恰好窗外劈下第一道惊雷,高述含糊地嘟哝了一句翻过身,暖光灯唯恐天下不乱似地把他熟睡的样子描画得更加温柔。

欧阳向后挪了挪,心跳比淅淅沥沥的雨声还要凌乱。

从前被身处人群的惶恐围攻的时候,每每看到高述,总能暂别藏身的洞穴立在喧嚷世界的边缘试探。唯有这一次,突然想向更深处凿去,然后拽住高述一同藏身其中不问世事。

已经看惯了你疲于应付又要故作轻松的样子,想从你的肩头卸下一些重量又无从下手,不如邀请你进驻我一个人的洞穴。

欧阳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几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舒适区被侵犯的感觉触发了报警器,而更为可怕的是,他发觉弄坏藩篱将高述扯进去的人其实是自己。

十年间的记忆闹闹腾腾地轮番登场,欧阳想起二年级第一次和人打架,起因竟只是那孩子嘲讽高述是“父母的乖宝宝”,而高述有心反驳却又找不到论据的样子让人看了太不气顺;又想起六年级在高述面前挨打,攒了满腹怒气委屈却又在看到高述的眼睛以后无法发作——

他关怀自己的方式其实并不得要领,甚至还会留下新的刺伤。只是他眼里暗涌的不安,让欧阳不忍心令他的希望落空……

又或者……欧阳叹了口气仰面躺着,认栽一般地闭上眼睛——

又或者这不过是借口,他只是不忍心让高述的希望落空。

 

 

“早上山里寒气重,披件外套再出门吧……对了你带长袖外套了吗?”等了几分钟没听到应答,高述转身看见欧阳正目光呆滞地盯着空中某一点,恐怕完全没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昨晚又熬夜玩手机了?”他伸手压了压欧阳头顶的呆毛,“我已经比昨天说好的时间晚叫你一个小时了。”

“没……”欧阳缩了缩脖子,“昨天不是打雷下雨吗……就没太睡好……”

“什么时候开始害怕打雷了?”高述笑起来,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件外套递给他,“要不先穿我的吧。”

“老子才不怕打雷好不好,当初看完一整部《午夜凶铃》都不会闭一下眼睛。”欧阳接过外套穿上,有点窘迫地挽了挽长出一截的袖子,怀念起两个人都还是小团子的时光。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抛弃自己直奔180的来着?

“还不是要怪你小时候不爱喝牛奶。”高述好像猜出了欧阳舌头底下压着的话,心情颇好地补刀道:“还总是把牛奶带出来让我帮你喝掉,现在怕是吃再多钙片也来不及了。”

欧阳回了他一个白眼,获赠一个将身高差距显露无疑的摸头杀。袖子随着手臂摆动的动作带来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欧阳觉得自己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从小到大学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才艺,怎么就没想着去学学表演。

装作若无其事什么的也太特么的难了吧。

 

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行走了半个多小时,晨雾才终于散尽,山林揉揉睡眼露出清丽容颜。

前方恰好有牛群漫入视野。它们的步子迈得极细碎稳当,目光平和倦懒,赶牛人手中的鞭也悠然扬着,是在空中划出涟漪的桨,随时光漫不经心地摆渡。

欧阳和高述饶有兴味地目送他们远去,在这个时间与空间都仿佛无限拉长的地方迷惑而享受。

没有评分栏,没有日程表,没有吹毛求疵的目光,他们甚至都不忍心将繁冗心事倾吐在山谷剔透的空杯里,只想尽情浪掷时光。

欧阳以朝阳为布景傻傻地比了个“V”,被高述装进立拍得的布景框里。待高述坐在休息亭里写旅行日记的时候,欧阳才突然觉得小学老师强迫他们记日记实在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时光这张大网漏过了太多珍贵的瞬间,而今记忆已经常有断崖。过去从没觉得可惜,想着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现在一朝开了窍,便巴不得搬出时光机把过去和这个家伙有关的每一帧都存档收藏。

“老高?”

高述没抬头,继续流畅地写下去:“怎么?”

“你一直坚持记日记吗?”

“是。”

“从小学开始?”

“嗯。”

“都写些什么啊?”

一笔画歪,在整饬的队伍间留下了一个“偏瘫患者”。高述利落地斜划两笔抹去这个失误,连带抹去不自然的神情:“……就是些日常琐事吧。偶尔记录一下读的书想的事情什么的。”

欧阳点点头,自动把自己归入了“日常琐事”的部分,暗暗思忖着能在高述日记中占据的篇幅,却一直没有发现那个考究的本子的后一半似乎也有书写的痕迹。

“有时候觉得写着这本日记的人并不是我自己。”高述在日记本上写道,“应该是欧阳在操纵这支笔才对吧。”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立拍得真是好发明。”

在这行字的下方,欧阳同学以朝阳为背景笑出了一口小白牙。

 

 

2012年10月

“这什么鬼天气啊。”欧阳瞪着愁云惨雾的天,帮高述在后背上别好号码布,“老高你不用急着换短袖吧?说不定等一会儿下雨了比赛会取消呢?”

“早上看过天气预报。”高述面无表情地把外套叠好递给欧阳,“多云,风力四级。但没有雨。”

欧阳骂了句脏话,小声嘱咐道:“那你悠着点儿啊,又不是非得争取个什么名次,差不多跑完就得了。”

高述勾起唇角,在这个自己并不算特别擅长的领域反而露出了少见的自傲:“说不定我‘差不多跑完’就能拿到好名次呢。”

“……”欧阳在无情吐槽与无灵魂附和之中艰难地抉择了一下,最终决定用眼神示意高述看一眼检录处排队的那几位大长腿体特生,“高老师呀,古人有云,每个人都得有那么一段时间,委屈自己高贵的灵魂做一回群众演员。”

心头那腔热血冷却下来以后,高述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有些好笑,大概的确是被英雄主义冲昏了头脑吧。毕竟这回参加运动会,倒真的可以说是“为了欧阳”。

新入学的第一个运动会总是最难应付,尤其是当同桌是体育委员的时候。面对邢宇条理清晰感情充沛肢体动作丰富的五分钟动员宣讲,欧阳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拒绝词,只是一想到仍旧缺人的两个集体项目,就提前预感到了练习时自己的局促不安。

“我加入跳大绳,两人三足的话邢宇你自己报名就可以了吧。”后座的高述突然开口。

“可是两人三足的时间和五千米冲突了啊,老高你参加两人三足可以吗?”

……和全身都是细菌的生物绑在一起走五十米,还真是个对高老师无比友好的提议呢。欧阳撇了撇嘴角,“那我报名两人三足吧”涌到了嗓子口,只需要再多一点冲动就可以脱口而出。

“那我替你跑五千米不就行了。”高述云淡风轻地一锤定音。

——于是现在,他为了避免与人接触而站在最外侧的跑道,对着观众席摆摆手示意欧阳不必担心,低下头活动脚踝的时候却暗自忧虑若是真的跑完会不会少掉半条命。

发令枪响,起跑线上扬起一片尘土,众人挤挤挨挨地活像被猛兽追赶的角马部落。高述皱着眉头在队列里找到一个靠前的位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一回爆发出的勇士情结中二透顶。

刚才竟然还想过战胜这些运动细胞过剩的家伙取得第一名吗?怕是欧阳看过的热血漫画都被感性冲动熬成浆糊灌进了自己的脑袋里。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自主地向观众席望去。隔着半个操场,他甚至连欧阳坐在第几排都分辨不清,却还是因为这个小动作而心绪大定,不由得加快了呼吸节奏超过前一个人。

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已经跑完一圈了……两步一呼,两步一吸……现在是第五名了……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腹部开始有烧灼感了,不过好像只剩两千米了吧……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高述一向不喜欢长跑,尤其是绕着操场的时候。原地打转的荒诞感将疲倦包裹得更为难耐,像是推石登山的希绪弗斯一样不得不直面生活的重复。

我们一次次回到起点,困兽犹斗。

但总有停下来的办法,对吧?在某一次重复过后到达阶段性的终点,然后去休息区当不太称职的观众,或者彻底离开操场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不管怎么说——心里默数到了第十二圈,高述看着终点线外的欧阳笑起来——他正在终点等我,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TBC

 

*有点想写个小番外揭露高老师的日记内容呢(手动坏笑)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九)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情人节准备端好狗粮碗等各个圈子的太太们发粮,所以估计就不更啦。不过,既然新年有除夕夜,圣诞节有Christmas Eve,那么就当今天是情人节前夜好了(?)。各位小可爱情人节前夜快乐~祝愿大家和恋人&嗑的cp都能长长久久~

*刚好文里的现欧也要慢慢向双箭头过渡啦(手动狗头)

*前文见 个人现欧文整理

 

没有云层的阻挡,夕阳融进夜幕的步调似乎比往日更急切些,终于操场上最后一拨打篮球的少年们也三三两两散去了。明知道教学楼里还有人的概率小之又小,欧阳在经过“冲刺班”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倒不是因为担心撞见高述——他放学后一向不习惯拖延。何况凭着惯性冷战到了现在,上学期末的那点火药味晾过了一整个寒冬,温凉得有些荒唐。欧阳没找到由头主动和他搭腔,却又的确期待用“偶遇”这种桥段拽住和好的小尾巴,只是高述最近似乎有意躲闪。

他以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欧阳暗自思忖,是这一回确实踩中了雷区么?

皱着眉走过“冲刺班”的前门,欧阳看见自己最为熟悉的议论声一句句追了上来,上一段的尾音勾着下一段的开头,缠束成一团乱麻落在脚边。

“他这次期末怎么考得这么差啊?”

“是为了弄竞赛分了心吧?”

“那也不至于比平时低这么多啊?”

“这次题目是外校老师出的,不像以前,都是咱们自己老师组的题。”

“你不怕老班听见哦......”

吵死了!

他摆摆手想要拂掉那些刻意压低音量却又难掩情绪起伏的言语,没想到触到了什么人的胳膊,幻象顿时散尽。

“欧阳......?”

林鹏拥着一大摞书站在后门,大概是因为没来由挨了一下,显得有点慌张。

“咳,抱歉......刚才......嗯有只虫子飞过去......想赶它来着......”

欧阳有些恍惚地听见唇舌忽略了应该做出决断的大脑,自作主张道起歉来,像是一个消失了很久的电台突然搭上了信号。见到林鹏竟使他有些放松——虽然他几乎没有从这个人身上接收过善意,但林鹏多多少少连缀着自己所熟悉的生活状态。

那种不算轻松,但也没有现在这么迷茫无措的生活状态。那时候真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无论是数竞的奖牌还是期末考试中的选择权。那时候在演算纸上画个圆都会绷着劲儿。那时候和别人交流不像现在这么勉强。那时候还会和高述一起上下学来着......

说到高述......在林鹏抱着的这摞书的顶端,放着一个欧阳再熟悉不过的软皮本。

“那是老高的物理笔记本吧?”疑问的语气问出了反问的气势,欧阳向左迈了一步拦住林鹏,“我看着他从初一暑假用到现在了。”

“是......是他的......他借给我复习用。”

欧阳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动着一声含混的嗤笑:“扯淡。你特么能不能编个靠谱点儿的理由啊,他从来不会把书和笔记本借给别人。”

“你不还和他借过漫画书看吗?”林鹏涨红了脸反驳道。

......那本来就是我的漫画书啊,欧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更气人的回答,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可我不是别人啊。”

如果是在拍电影的话,现在该用大特写和慢镜头了吧,欧阳脑袋里飘过有点中二的念头,随后更加幼稚地因为林鹏吃瘪的表情而变得愉悦起来——

直到顺着他突然慌乱的目光看到高述。

“劳驾你下次别乱动我东西。”

“没......你今天收拾书包的时候不小心放我桌子上了,我怕放在教室不安全......咳本来就打算明早还你的......”

顺便再看看老高有没有在笔记本上总结题型什么的是吧,欧阳腹诽道。

“多谢。但我的确不习惯别人碰我东西。”

高述分明正对着林鹏说话,连一点余光也没分给欧阳,后者却有些不自在地后退一步——总觉得刚才那句话里的“别人”二字咬的格外重,装着点他读不太懂的情绪。

林鹏颤着手将笔记本递出去,没等高述抓稳便朝着楼梯口走去,本子落在地上惹起肉眼可见的尘埃。

欧阳眼疾手快地抢救起沾了灰的小可怜,下意识摸索出湿纸巾递给高述,却见他后退半步摇了摇头。

“直接把外面那层书皮取了吧......我再重新包一下。”

欧阳耸耸肩。高述的抽屉里常年备着牛皮纸,无论书籍还是本子的确都有办法做到门面常新。他除去看起来没换多久的书皮,一面轻车熟路地走进教室找到高述的桌子,一面问道:“在路上发现本子没带所以又折回来?”

高述似乎是在发呆,迟了几秒钟跟上去从抽屉里拿出牛皮纸,点点头答道:“本来还担心是弄丢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找回来。”

“那还不是多亏爸爸耳聪目明,不请我吃点儿什么表示感谢吗?”

高述借着低头裁纸的动作掩饰笑意,含糊地答了一声“吃什么你随便挑”。他构想过很多种道歉或者搭话的方式,统统生硬又别扭,从来没想过他们再次聊起天来竟会这么自然。

更未料到,那份旅游计划正隔着纸页躺在欧阳的掌心。

普鲁斯特的那句话是怎么写的来着?“恋人在最盲目的时候仍有洞察力,其表现形式正是偏爱和柔情,所以在爱情上无所谓选择不当,因为一旦进行了选择,选择总是不当的。”*

而今他依旧没能彻底读懂这句话,只是在刚才听见那句“我不是别人”的时候,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属于自己的“选择”重重地砸在了身上。

再无所谓适当或者不当,反正他确实有足够的偏爱和温柔来践行这种盲目的洞察,来一点点用主观意愿夸大他与其他人的分别。

“欧阳?”

“怎么啦?”

“中考完的那个暑假,我们一起去旅游吧。”

 

2012年6月

最后一门考的英语总是最熬人。像是手里攥着一瓶开启了一半的汽水,眼睁睁看见细密的泡沫堆到了瓶口,却仍旧无法让唇舌触到它。

于高述而言更是如此——

检查过第三遍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他将中考试卷翻了个面,索性在演草纸上慢慢默写起一首小诗。

“但愿我们是流波上的白鸟

厌倦了流星消逝前的火焰

厌倦了暮色里蓝色的幽辉......”*

感觉到肩膀被人碰了碰,高述下意识伸手遮住这几行字,转头看见监考老师。

“咳,吓着你了?”老师注意到他的惊慌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想提醒,演草纸是不能带出考场的......我看你写得这么认真,担心你不知道......”

高述点点头,转过身去却意识到老师探询的目光仍然越过肩膀落在纸页上,似乎是期待自己能再写点什么帮她打发无趣的监考时光。他的耳朵有点发烫,佯装自然地把写着“欧阳”两个小字的那一页折到背面去。

“各位同学请注意,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大家认真检查姓名......”

高述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在空白处勾勒出半幅简笔风景,不可抑制地默诵起“旅行计划”的行程线,滚烫的期许几乎要化作不耐。

用全市前五名交换来一个为期一周的旅行,非常划算。

 

非常划算。

航班上,高述第二次这么想到。

欧阳最喜欢的旋律正顺着耳机线安抚着左耳鼓动的耳膜,高述偏头问他需不需要调低音量的时候却发觉他已经睡着了。伸手轻轻勾下欧阳右耳上挂着的耳机,对方咕哝一声歪头挨到了高述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正触到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一颗小火苗顺着手臂的静脉引燃了心脏。

虽然高述不合时宜地产生了“无数小细菌正列队从欧阳呆毛乱翘的脑袋上偷渡来自己的肩膀”这样的幻觉,虽然他调高音量偏头去看窗外的云层,还是没能镇压鼓噪的心跳。

入夜,遮光板外的景致格外温柔。细密堆叠着的云层散尽了,机身在深蓝颜色上行得平稳,偶然遇见聚拢的云团,寂寂的模样是经年无人造访的沙洲。

要是我们也正前往这样无人问津的所在,那该多好。

有时候,高述承认自己甚至会因为欧阳对社交的畏惧心生一点罪恶的幸福感——你在寂寂宇宙中沉默穿行,万千光年中唯有我能拨开对讲机的杂音听见你真实话语。

 

此行运气不算太好——高述喜欢的乐队难得来国内演出,却恰恰比他们抵达的时间早了两天。倒也不算太糟——第一天没安排什么景点,随处乱逛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小众乐队在露天公园表演的广告。

没几个人能叫出名字的歌手执吉他在舞台中央随着爆裂的节奏蹦蹦跳跳,眼神落拓又明亮。台下观众们或起身唱和,或随意坐着,偶尔爆发出一阵欢呼或起哄。欧阳有点被这样的氛围感染,甚至跟着完全陌生的旋律轻哼起来,听到兴起推推身边的人:“老高你觉不觉得这一段儿写得很有意思!”

扑了个空。

他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想起高述刚才似乎问过自己要不要喝饮料。

正到两首歌的间隙,向摊铺走去的人多了起来,他在人群中搜寻高述急着向他复述刚刚听到的歌词。路人顶着各色衣服漫漶成五色河,欧阳在无目标的搜寻中感受到熟悉的郁燥与窒闷。

是被人群包围时常有的恐慌。想找到一个洞穴,避光、隔音、不通风,蜷进去,躲起来。

可是他的目光突然有了落点,高述逆着人流走过来,目光顺着看不见的绳线遥遥而来,而后轻盈地停留在欧阳的眼睫。

再未移动过。

于是欧阳也定定地看着他。

我还没来得及找到藏身的洞穴,可他已经找到我了。

 

TBC

 

*1.一个小八卦,普鲁斯特先生(《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喜欢同性。

2.那三行小诗节选自叶芝《白鸟》,有很多版本的翻译,从中选了我自己最喜欢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