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麟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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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耽美】笼(下)

之前沉迷竹马&年下设定的时候接了同学的一个“相爱相杀”点梗(于是自然而然地挂羊头卖狗肉了……),今天突然翻到,搬过来存个档~

“呐,这是一个笼子,你要不要进来?”

Ps.这周末更现欧……_(:_」∠)_


哔哔一下:


订单要求


类型:原创
性向:bg/耽美我都OK
想看的风格:时代不限风格不限可虐可甜大大们不考虑接我一单嘛
想看的梗,人设或剧情:相爱相杀(?)
雷点和其他特殊要求:求慢点开车




文/穆麟屿


(上文)


7 


路灯懒散地把巷子尽头吞云吐雾的高中生们笼进自己暗淡的光束里,卫泽晏遥遥认出其中一个没穿校服的家伙前两天刚因为打群架挨了留校察看的处分,有点后悔自己为了省时间而抄小路。


他估摸着巷子的宽窄,放弃了“从他们旁边经过且不引起注意”的幻想,正要转身却看见套着校服的肖琅立在他们中间。


肖琅皱着眉头应付着涌进口腔鼻腔里的烟雾,时而呛咳两声,随后又用猛吸一大口的方式将不适感强行镇压,狼狈又带点儿狠劲儿。


卫泽晏呆呆地站着,像看见一条正在蜕皮的蛇。可最初的诧异消退以后竟然翻涌起隐秘的喜悦——他从肖琅烟雾缭绕的姿态里揪住了“孱弱”的小尾巴,于是童年偶像破碎这件事似乎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这样的肖琅,比起那个耐心的小哥哥要容易接近得多。


一个混混看见卫泽晏,警觉地冲同伴们扬扬下巴,肖琅愣了一下,将手里的半截烟掷在地上,草草解释了几句便冲过来攥住泽晏的手腕拖他离开。


“哥……”卫泽晏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是你……朋友?”


“算不上。”肖琅沉着脸回答,扭头扫了他一眼:“这种小事你犯不着和叔叔阿姨交代吧?”


虽说住在一个院子里,可自从肖琅在食堂解决三餐以后,他们竟是整年都没怎么见过面,肖琅一时难以翻出“温厚哥哥”的行头,不自觉变回了幼年的那个独裁者,丝毫看不出理亏。


可他空着的那只手在抖。


和这帮混混勾搭上的契机再简单不过——无非是偶然撞破了躲在厕所里抽烟的一群人,正当其中的头儿思忖着哪种拳法能让这位学生会副部长最快闭嘴的时候,却见肖琅从口袋里捞出半包烟:“劳驾,借个火。”


一起抽过烟,自然也就可以一起喝酒打架了。肖琅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自由,意识到扯掉戏服以后,自己本质上大概不过是个沉迷无意义生活的混混。


他喜欢无所事事的“本我”,却又随身揣着一张张假面,随时能将自己安回原本的生活轨迹。蹦极带来的失重感固然令人上瘾,他却从未打算真的从崖边坠下去。没人能理解“按部就班”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如同必备药品一般的意义——过去的四五年里他已经花了太多时间体味“楼上只有一只靴子落下来”的惶惑不安。


肖琅以为自己的分身术早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直到卫泽晏猛然跳出来,两种生活之间的界限突然不再明晰,他一时间分不清该出场的究竟是哪一个自己。


“哥,你以后还是来我们家吃饭吧……食堂实在是太难吃了。”卫泽晏说完才补上了对肖琅上一个问题的回答:“我没打算告诉他们——不管是徐阿姨还是我爸妈。不过,你真和他们一起打过架?”


邀约、承诺和疑问连缀在一起,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威胁的味道。这大概是卫泽晏第一次学会做交易,想以保守一个不堪的秘密为条件交换一场期待已久的所谓“男人之间的对话”。


“就两三次。两边还都没怎么认真……”肖琅笑起来:“都不想显怂,但又都真怂,僵持了一会儿就散了。”


“……抽烟是什么感觉?”


“分牌子吧。今天那根太劣了,呛得厉害。不过总得来说,像有什么东西在抚摸喉咙……对了,困的时候还能提神。”


“……可是对身体不好。”


“我心里有数,又不多抽。”肖琅指指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想吃零食吗?哥请你。”


他不自觉地把“哥”这个称谓咬得很重,似乎年纪能为他做的荒唐事提供合法性。卫泽晏却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答应你不说就是不会乱说,用不着贿赂我。而且……我都上初中了,没这么好骗。”


他挺直腰背,发觉和肖琅的身高差好像缩小了不少,下一秒就被气笑了的肖琅重重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8


肖琅终究没有写出一篇完整的《伤仲永》。当卫泽晏为了升入一中的高中部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正坐在211大学的课堂里应李阿姨的请求帮泽晏做月考卷面分析。


从字迹到答题思路都太过熟悉——这孩子向来没那么多面目,阅卷如阅人:欣然接受所有送分题的馈赠,对明明白白标着“智力测试”的压轴题没什么兴趣,写完慈眉善目的第一问便安然搁笔。说不上敷衍,却也绝对没什么野心。


肖琅摇摇头,比照着各个高中的分数线细细算计起来,将几所中上游学校的名字缀在长长的复习建议后面。


周末和泽晏通电话的时候,却意外得知他正在争取体育特长加分。


“五一市里打算举办全国青少年半程马拉松,跑进前五名的话有可能拿到五分中考加分。反正本来每天也要晨跑,现在只不过是把距离拉长一点罢了。”


“再怎么说也还是件消磨精力的事情,万一受伤了多划不来……其实小泽你好好查漏补缺系统复习的话,虽说能不能考上一中还不好说,但考上其他任何一所学校都是没什么问题的。”


“放心吧,哥,我没那么拼,受伤倒还不至于。难得有件事情我勉强算擅长,你让我放手试试呗。”


这话倒是不错。泽晏从小学起就有晨跑的习惯,去年肖琅跟着他跑了几个月,一度怀疑自己真的被烟酒掏空了身体,看着套了自己一圈还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的卫泽晏目瞪口呆。


细想想他好像是该到了少年意气的年纪,再怎么淡泊无争也终究不可能完全摆脱“证明自己”的野望,这件事大概比那五分加分本身更具吸引力。


于是肖琅不再说扫兴的话,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小长假说不定要回家,刚好去看你比赛。”


“咳……别、别了吧,跑步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你穿开裆裤的样子我都见过,现在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卫泽晏攥着听筒瘫在沙发上,忧愁地揉了揉脸。“开裆裤”时期的崇拜曲曲折折地生长到了现在,曾被披着温柔面皮的距离感泼过冷水,也沾染过隐秘的烟草气息,竟然不动声色地歪出了“仰慕”的样貌,催促自己向肖琅靠近。


习惯了安分度日的躯壳突然被灌注了一颗滚烫的心脏,一时间不做点什么多余的事就没办法纾解胸膛的灼烧。


“那……那随你吧……五月一号早上十点从公园出发。”


“行,安全第一,小心别受伤。”


这种满怀忧虑的嘱咐向来一语成谶——时隔五六年,肖琅又一次把卫泽晏安置在自行车后座上,个子拔节的少年左腿蜷曲着才没有垂到地面,右脚被包成了一只粽子。


卫泽晏挨过了火烧火燎的肿痛,沾了汗的运动服黏在后背上,风吹过来惹出一个寒颤。


“冷吗?”肖琅问,作势要在路边停下来,“你先穿我外套吧。”


“不用。”卫泽晏拔高声音回复到,郁结的心绪差点就要借这个由头泼出来。他咬着牙忍下了无理取闹的话,手攥拳又摊开,血压慢慢平复下来。


自我嫌恶的时候,人格外容易迁怒。更何况眼前人既是勾引出“自我证明”念头的祸水,又见证了自己狼狈溃败的全过程,还分出一派居高临下的体贴兜头罩过来,将一分无力感生生扩展到了十分。


卫泽晏迟迟没有到来的叛逆心理此时像是一场突然觉醒的山洪,在心中奔涌着寻找出口。成年后他再回忆起这段时光都觉得好笑——旁人的叛逆大多缘起于对自身力量的发觉和无处施展的苦闷,唯有他是源于对自身的无能的切实体验。


小长假结束的时候,肖琅拖着行李箱如往常一样揉了揉卫泽晏的脑袋,轻巧打开了关押山洪的阀门。


 


9


肖琅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在暑期学校和实践活动的瓜分下只剩了一个尾巴,短到卫泽晏都来不及向他倾倒自己莫名其妙的乖戾情绪,只能把它们塞进箱子拖进寄宿制学校——肖琅说的没错,以泽晏的实力,确实可以考上任何一所——除了一中以外的学校。


整理宿舍的时候,恰好看到室友从枕头套里扯出一包烟,卫泽晏忍不住心里有点痒:“能借我一支么?”


烟雾缭绕中,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这牌子属不属于肖琅说的“太劣了,呛得厉害”的那种。在室友的大笑声中他回忆起肖琅皱眉吐出烟雾的样子,狠狠吸了一大口企图镇压发痒的喉咙,却只起了反效果。


卫泽晏一度很喜欢肖琅吸烟时候的阴沉表情——这意味着他终于扯下了一半画皮。而今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拾起他的画皮,却连穿都穿不服帖。


可能连学坏这件事,也有平庸与精彩之别吧。


“喂,和你商量个事儿。”室友凑过来,带点讨好意味地又递给他一支烟:“我们周五放学以后打算在学校里堵个人……放心,用不着你动手,帮我们望个风就成。以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帮个忙呗?”


“……几个人欺负一个哪还用我帮忙。”


室友笑起来,过分自来熟地勾住他的肩膀:“欺负个屁!他之前揍过我们兄弟,报仇还差不多吧……放心,我们有分寸。”


事实证明,他们有的不只是分寸,还有充分的斗争与逃跑经验。卫泽晏从教导主任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比起恼火羞耻,甚至更觉得好笑——闹事者一哄而散,倒是望风的绊了一跤没来得及逃跑,搁哪儿这恐怕都是头一遭。


“哥们儿,”室友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你……”


“放、心,”卫泽晏一字一顿地模仿着他的语气:“我没把你们供出来。”


“卧槽!够义气!不对啊,那你怎么解释的?那老头儿就这么把你放回来了?”


“我说和你们不认识,走得好好的被威胁去放风了。”卫泽晏面无表情:“一千字检查,警告处分,叫家长——他大概是半信半疑所以选了个折中的惩罚。”


“嘿……要不怎么说你是优等生呢,脑子转得真快嗨!”卫泽晏终于理解了“谄媚”两个字怎么写:“那检查我帮你写?别的不行,就写检查厉害——经验特丰富!”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刚好吸取经验教训——顺便想想跟我爸妈怎么说……不过他俩一直蛮信任我的,应该不用太担心。”


父母未至,电话先行——竟然是肖琅的。开学的这两三个星期卫泽晏以“功课多”为由单方面撕毁了一周一通电话的习惯,这还是肖琅第一次打来。


“没受伤吧?”肖琅省了废话,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么一句。


“上个学受什么伤。”卫泽晏低声嘟囔着,声线有点抖。


“和我还兜圈子?小泽你长本事了啊。”肖琅低笑一声,“阿姨都和我说了,她信了你的鬼话——什么被第一次见面的同学威胁去望风——还让我教教你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别吃亏了……卫泽晏你良心痛不痛?啊?”


肖琅极少有出言讽刺的时候,卫泽晏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听起来像是心虚地默认了。


“我说……”肖琅却没有急着乘胜追击,衔着话头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小泽,哥是不是把你带坏了?趁你年小不经事又嘴严,把恶心样子一股脑倒给你。哥现在……有点后悔了。抽烟打架没什么好神气的,是个人都能学会。可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去奔才有意思,是吧?你看你以前多好。”


这话里再没有半分讽刺的意思,甚至带了点少见的惶惑,可卫泽晏却只觉得嘲讽意味十足——是啊,是个人都能学会的东西,他却怎么也做不好。以前多好?大概只是现在要更糟吧。肖琅这一番话被他抽筋拔骨,露出扭曲的主旨来——资质平平,就得安分守己才行。


“哥……”他无措地碰了碰手肘处的擦伤:“你现在……还抽烟吗?”


“戒了。”肖琅坦坦荡荡地答:“嗓子不舒服,对肺也不好。”


愣了一下,他赶忙拔高声音补道:“小泽你别抽啊!听见没?你再这样我就——”


“哥……”卫泽晏散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声音越来越小:“你不用……你在我面前用不着说谎的……我答应过你不说就是不说……”


“小泽。”肖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哥早就过了中二期了。”


这回倒又确确实实是讽刺了,卫泽晏攥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头一次对肖琅直呼大名:“肖琅……你可真够装的。”


本着将中二病践行到底的原则,卫泽晏第一次抢先撂了肖琅的电话。


10


室友察言观色了一会儿,求生欲还是没能战胜好奇心:“家里说你了啊?”


卫泽晏懒得好好解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我哥……他管得倒宽。”


“我懂我懂!”室友用半秒钟策划好了套近乎的圆滑言辞:“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得亏是住校了要不真得被他俩烦死……不过,那话怎么说的来着?相爱相杀,哈?”


一个词的嘲讽力度简直胜过肖琅一席话的总和。相爱相杀?真是好笑。相杀总得有点缘由——或为利益冲突,或背负着血缘身份造就的对立,又或者性格使然发自内心地互相看不过眼——只有自己那点不成气候的挑衅显然什么都构不成。肖琅甚至连温厚的哥哥样子都不必卸下来就足够以不变应万变。


卫泽晏想象着他当下给自己爸妈汇报情况的语气:“阿姨,您放心吧,没什么事儿,小泽挺好的,最多是青春期闹闹小脾气。”


——这种语气对自己来说倒真无异于卡住了七寸。


行了,现在算上自己幼稚的小孩子脾气,和肖琅的“会心一击”……


他们之间距离相爱相杀似乎只差半份“相爱”而已。


 


11


肖琅足足有大半个学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大概是卫泽晏这回真的触到他的逆鳞了。每年冬天泽晏得随爸妈回老家过年,这样算来下一次和肖琅有说话的机会大概就得挨到暑假了。


卫泽晏心里盘桓着杂七杂八的念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语文老师讲诗词鉴赏。


“诗人以貌美却不得宠的女子自喻是很常见的写法,甚至可以追溯到屈原——‘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哪怕是一些大家以为的写爱情的诗也未必不能从这个视角做出解读……再比如这一首,一说是崔郊和婢女的爱情故事,一说‘萧郎’其实是指梁武帝萧衍……”


刚刚在脑袋里露了面的人突然被老师提及,泽晏差点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手肘碰歪了桌子,几支笔咕噜噜滚了下去。


他无心理会,愣愣地看着幻灯片上的那首诗——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脑袋里顿时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声音,心里却空荡荡的。他看着老师的上下唇开开合合,没来由地回忆起了七八岁的肖琅站在人群里昂着头背古诗的样子……他语速很快却又铿锵有力,把旁人的雄心壮志统统背成了自己的锦绣年华,他背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是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小哥哥而今在七八百公里外的城市里享受着注定属于他的教育资源,中间隔着卫泽晏拍马也赶不上的山川河岳。断了一周一通电话的联系,他们而今倒当真和路人没什么两样。


卫泽晏也长大了一些,却依旧像极了自己的名字,依旧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做在路边鼓掌的人,依旧……想跟在小哥哥身后笑成一朵没心没肺的太阳花。


“真是庸俗又没出息啊。”卫泽晏的一部分自我好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可另一部分自我安分地窝在身体里,漫不经心地反唇相讥:“你想要变得不泯然众人的这个想法本身,难道就不庸俗了吗?”


当天晚上,泽晏抖着手按了一串熟悉的号码,深呼吸了五次总算是拨了出去。电话那端的人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卫泽晏干脆没脸没皮地把道歉环节揭过去——


“哥,你高中时候的笔记还在吗?我想在期末考试之前理一遍思路……”


肖琅显然是被他气笑了,语气里还带着点儿不可思议:“卫泽晏,是您失忆了还是我失忆了?”


“哥……我那回真就是被拉去望个风,不是强迫的但也没动手,后面再没去过了……作业也太多了哪儿还有那么多过剩的精力……”


肖琅态度好了一点儿,正色问他:“想过文理分科的事儿吗?想考哪所大学?”


“读理吧,目前考虑的是W大,但成绩还不是太稳定……”


“行啊,”肖琅说:“我以后估计会留在B市工作,你过来也蛮好的。”


这一回,没成型的向往倒真变成实实在在的目标了。卫泽晏还没来得及把傻兮兮的笑容收下去,就又听见电话那端说:“把你上一次月考卷子拍张照发给我,我给你做卷面分析。”


 


12


去大学报道那天,卫泽晏谢绝了父母同行的建议,却终究没有“独立”到底——是肖琅来接的机。


“抱歉啊哥,”他闪身躲过了肖琅接行李的手:“害你周天也睡不了懒觉。”


“得了吧,”肖琅的手在空中摆了个圆弧,又熟稔地按住了卫泽晏的脑袋:“先去我那儿把行李放下。”


肖琅租住的房子就在单位附近,离W大也只有几站地铁,录取通知书发下去以后,肖琅便提议让泽晏省下住宿费搬到他那里去,后者自然舍不得和他客气。


收拾停当以后已是正午,肖琅这两年摸索出来的家常菜与泽晏暑假学会煮的大鱼大肉拼了一桌子,两人边吃边闲聊着,没料到普通的寒暄话题竟慢慢勾出了过分认真的答案。


“哥,我当时听我妈说你去考公务员的时候真挺意外的……就——怎么说呢——总觉得你该干点儿更有意思也更有挑战的事儿……”


肖琅给他衔了一块排骨,看着他埋在碗里大快朵颐的样子,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觉得这租屋倒真是添了不少生气:“我觉得这工作蛮好的啊,踏实稳定。”


“哥……”卫泽晏终于舍得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你真的只比我大四岁吗……这语气跟老大爷似的。”


肖琅却没有回应他的调侃,正了神色问道:“你还记得之前放生的那两只鹦鹉吗?”


“嗯,就是瑶瑶……”卫泽晏反应过来,连忙把后面的话合着米饭一起吞了。肖琅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儿,继续说道:“其实家养宠物不该随意放生的,存活率很低。”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泽晏放下筷子,感觉米饭吞得太急哽在了喉咙里:“当时还自以为做了个好事儿……”


“小泽,”肖琅打断他,目光不躲不避地对上他的眼睛:“我当时就知道。”


米饭滑进食道,像个铁块坠进了胃里。血液似乎还没来得及回流到大脑,他有些呆滞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11岁的卫泽晏所以为的了不起的救赎,在他14岁那年以放逐和误伤的面目扇了他一个耳光,而今,肖琅面无表情地告诉他,这是一场谋杀,而他是帮凶。


“可是……为、为什么啊?因、因为瑶瑶不能养宠物……?”


肖琅摇摇头,终于露出了一点羞愧的神色:“因为那个笼子。”


“……什么?”


“我大概只是嫉恨它们有一个笼子吧。”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给卫泽晏夹了一筷子菜:“现在过了那个非得怨恨点儿什么的阶段,但还是想要一个能把自己刚好嵌进去的笼子。”


卫泽晏草草扒了几口饭,想把话题引向轻松一点的地方:“那你怎么不结婚?趁早相个亲步入爱情和青春的坟墓什么的。”


肖琅愣了一下,敲了敲泽晏的脑袋:“管得真宽。”


这种将年龄差距生生拉大的动作一向为卫泽晏所抗拒,就着似乎可以无所不谈的气氛,他梗着脖子戳破了也许是肖琅隐瞒的最后一件事:“因为一般来说男人期待的相亲对象都不会是男人?”


肖琅瞪着他,手有点儿抖:“小泽?!”


“你前年暑假把笔记本借我玩的时候我看到——”


“卫泽晏——”


卫泽晏的表情却是十足放松的:“这没什么呀,谁没看过那种片子呢……”


“而且……”他耸了耸肩膀:“我也喜欢男人。”


肖琅整个人都僵住了,在矢口否认和揍卫泽晏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下,最后极度疲惫地揉了揉脸:“小泽你该不会是真缺心眼儿吧……别什么事儿都跟我学……我从来不是什么好榜样……”


“哥,这回你真想多了。”卫泽晏噙着柔和的笑意:“我也早过了中二期了。”


 


13


事情进展得比卫泽晏想象的还要顺利得多。


他们都再没有提起这个话题,按部就班地过着各自的日子——只是卫泽晏包揽了几乎全部家务。


早餐与晚餐,三天扫一次地,五天浇一次花,一周拖一次地……


肖琅有些过意不去:“小泽,我让你搬进来不是为了多个免费劳动力。”


“我知道啊,”卫泽晏正飞速切着土豆丝:“反正我大一功课少,闲着也是闲着。”


即使肖琅自己一向喜欢按照时间表做事,也不得不承认近来的日子规律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固定的闹铃、固定的晨跑里程、固定的晚餐时间——泽晏甚至拟了一个月的食谱贴在冰箱上——一切都被安安定定地钉在时间轴上,令人踏实地周而复始着。


肖琅愉悦地伸了个懒腰,走进厨房帮着洗菜。卫泽晏听见他哼着的小调,低下头掩饰笑意。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耐心又温和的猎手,在扑兽夹旁放好了足够诱人的吃食。熟悉感四舍五入一下便是安全感,他知道肖琅对此毫无抵抗力。


呐,这是一个笼子,你要不要进来?


这是一个笼子,你要不要试试看?


 


14


年末,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紊乱的时间表总是令肖琅有点郁燥。处理报表的时候恨不得自己长了五双眼睛四双手,偏偏电话还要赶在这时候添乱:“小泽?我还在加班呢,你别等我了先吃吧,帮我把饭温着就好。”


“哥……我笔记本出问题了,有个作业赶着交,借一下你的行不?”


“你直接去我房间拿吧,”肖琅的眼睛依旧黏在电脑屏幕上:“书架第二层有个电脑包。”


及至回家吃过晚饭,注意到卫泽晏一直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才意识到这家伙今天有点奇怪。


“怎么了?”


“哥,你都忙昏了……笔记本的密码忘记告诉我了。”


肖琅低低地骂了一句粗话:“是真没顾得上,你现在写作业还来得及吗?刚才怎么也不打电话问我?”


“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卫泽晏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他的耳朵低语道:“告诉我我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肖琅条件反射似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被泽晏牢牢锢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十九岁的卫泽晏早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


“你上次揉我头发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卫泽晏没心没肺地笑着,用小时候眼巴巴地问肖琅“哥你剩下的冰棒还吃吗”的语气,真挚地提议道:“肖琅,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肖琅没有答复他。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别扭什么,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了却还要扮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卫泽晏倒依旧显得耐心过剩,从不出言催促——只是开始在小事情上找茬。


比如改掉定好的菜谱,突然加几样肖琅不大喜欢的食材做配菜;比如突然多出了从没听过的社团活动,不打声招呼就早出晚归……反复几次,肖琅果然就绷不住“哥哥”那层温厚忍让的面具,时不时出言争执几句。


卫泽晏满足地判定自己达成了阶段性胜利——好像对方终于愿意向自己索取、要求些什么,自己又确实能通过微小的让步给予他想要的。


肖琅对这些变化却不怎么在意,直到一周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怀疑卫泽晏似乎是在套路自己。


分明是个周六,卫泽晏却起了个大早,在桌上留了句“定向越野社有徒步活动,晚上回来”便不见人影,肖琅一整天深呼吸了无数次说服自己耐下性子,还是没忍住在下午五点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


“还不回来?晚饭打算在外面吃?”


石沉大海。


肖琅把手机撂到沙发上,喝口茶水降了降火气——果然是长大了有本事了,欲擒故纵也玩得出来。


天地良心,卫泽晏这回是真的冤枉。他有心告诉肖琅等他一起吃晚饭,一路上在山里七拐八绕竟始终没找到通讯良好的地方,等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匆匆浏览过微信消息,他心情大好地给肖琅拨了电话。


“这里是肖氏旅馆,原来这位客官您还记得自己住店没缴费啊?”


卫泽晏听着肖琅阴阳怪气的语气,感觉两人终于可以补上一直缺席的互怼环节,欣喜地搬出三年前的中二气场和十年前的活泼嘴碎:“哥你怎么活得跟个空巢老人似的——等着啊我去买点好吃的给您送温暖。”


肖琅倒真没打算和他客气:“就你们学校门口那家金陵菜吧,鸭血粉丝煲蟹黄包盐水鸭糖藕片各来一份。”


听着电话那端被笑声隔得断断续续的应答声,他忍了半晌还是叮嘱了一句:“以后出门尽量保持联络畅通……能不能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卫泽晏以为自己早有准备,真的听到了的时候还是吃了一嘴风:“哥……你刚刚说……?”尾音在风里打了个颤就被卷走,竟还能被肖琅听了去。


“行了,走路别打电话,过马路的时候看着点儿车……”肖琅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和小时候第一次向爸妈讨要玩具的时候一样没出息:“你……早点回来。”


咔吧一声,笼门轻巧地关上——


严丝合缝。



【原创耽美】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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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穆麟屿


1


卫泽晏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像是一条讨嫌的狗,叼着肖琅“不学好”的证据冲大人们汪汪狂吠,烟蒂、啤酒瓶盖与破网吧都不再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肖琅苦心经营的画皮顷刻间被划得千疮百孔。


梦境的尾巴上肖琅嚼着烟草味道与十成的无可奈何狠狠亲吻他: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儿?”


连咬牙切齿的语气也与期待中的如出一辙。


——这样的故事,才有资格称得上是相爱相杀。


可惜梦醒以后,哪怕卫泽晏比同龄人晚半拍生长起来的反骨几欲戳破少年人还有点单薄的脊背,在肖琅心里,他也还是邻居家那个善解人意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屁孩儿。


 


2


肖先生与徐女士为长子起名字的时候贪心至极,翻遍字典又争执五次以后才择了“琅”字——既是金石撞击的清越声音,又能形容男子俊美,“琅玕”一词更是将玉石、宝树、药材、翠竹一网打尽——可惜夫妻俩终究没发觉这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好名字缀上个“珰”字后偏偏还可以解释为“铁锁链”。


于是肖琅小朋友一面挥霍着方仲永般的早慧在街坊邻居间风光一时,一面早早被“好孩子”三个字框好了性格外缘与人生轨迹。大概是因为背唐诗、讲英语、说祝酒词之类的表演次数多了,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卫泽晏的时候甚至没能卸下小演员的职业素养,揪住“泽”字对着他从“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背到“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在李阿姨钦佩的目光中念睡了哭闹不止的小团子,从此被强塞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泽晏亦完满暗合了父母取名的初衷——温柔和乐——从孩子们恨不得把手举到老师眼睛里的幼儿园课堂到抢着当“头儿”的集体游戏现场,似乎从来没有什么能激发他展示自己的愿望,更遑论与人争抢。他习惯坐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看,完全是“在路旁鼓掌的人”的范本。


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孩子才能与幼年的肖琅友好相处——彼时肖琅虚张声势的傲气与在家长们眼里实实在在的才气足以让他成为最糟糕的“别人家孩子”,可泽晏既不想争抢什么,也从来没有被尊崇放养教育的父母以肖琅为比照对象唠叨过什么,于是披在邻居小哥哥身上的褒奖于他而言便毫无意义,他只会跟从孩童对知识原初的好奇对小哥哥笑成一朵写满了崇拜的太阳花。


卫泽晏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做着肖琅的小跟班,没有从“王子与侍从”的扮演游戏中咂摸出半分不公平的意味,还牢记着“孔融让梨”的例子将每日一颗的酸奶软糖献宝似地交给小哥哥。他甚至暗暗为这些事情感到骄傲——“只有我知道,”他想,“只有我知道天才小哥哥其实喜欢很多幼稚的童话故事,他是个糖罐子,还和我一样讨厌弹钢琴——只是他不会说出来。”


卫家爸爸妈妈不喜欢给孩子太多约束,可在有关品行的事情上分外严格——扯谎骗人之类一向是大忌,奈何带泽晏长大的小哥哥生来心有七窍,在他的表演示范下,泽晏以为“所谓欺骗,只要无声便不过是隐瞒罢了”。


——这种想法真正被践行,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3


八岁那年,肖琅看起来已经掌握了所有“好哥哥”的技巧:他终于不再钟爱童话故事,改成和泽晏一起在电视机前对着孙大圣有样学样;即将脱落的乳牙和奶糖不共戴天,于是“孔融让梨”的脚本终于换了主演;和院子里的孩子们一起玩“电报打通”总是扯上卫泽晏一组,每当输了的孩子们学猫叫狗叫乱成一团的时候,泽晏总能晃着腿和小哥哥一起坐在台阶的最高处吃冰激凌,就差吆喝一句“孩儿们,给俺老孙采点果子回来”……


就在肖琅自以为整张答卷都分外完美的时候,父母丢给了他一道附加题——


“小琅,”母亲用手指梳理着他额前的碎发,词句在舌尖兜兜转转了好几圈也没能打磨出她期望中的圆润模样,“你看……家里再添个弟弟或者妹妹怎么样呢?这样就能多一个小朋友陪你一起玩儿……”


肖琅沉稳地标注好最后一行拼音,合上作业本思忖了一会儿,在父母紧张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徐女士诧异地发觉自己备好的“就算再多一个孩子,爸爸妈妈还是一样喜欢你”与“小泽每年冬天都要回老家去,你一个人过寒假多孤单呀”的说辞统统没能派上用场,以为这孩子当真是孤独久了,后知后觉地为自己加班出差的那些日子愧疚起来。


大人们总当小孩子的心事是甜蜜无忧的糖果——顶多裹着一层玻璃纸——从不愿细想其中说不定掺着几分单纯的算计——“哥哥”是一个需要好好经营的形象,它不像祝酒小能手一样有舞台追光,却也要长久面对隐藏摄影机的考验。但同样的,兼职这个身份便也能多赚一份夸奖。


一年后,当大人们轻声细语地逗弄着小小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孩的时候,肖琅竟然真的被“好哥哥”的称赞声哄骗出了一点保护欲与温柔,连“不再站在舞台中央”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倒是不需要与小丫头争夺父母宠爱的卫泽晏盯着她如临大敌。


——他看着肖琅扮鬼脸逗肖瑶的样子,拥有了人生中唯一一个名为“别人家孩子”的假想敌。


此后两个人的小圈子里挤进了一只总是嗷嗷待哺的小团子,泽晏艰难地消化着肖琅温厚可靠的样子,终于读懂在这种语境下“纵容宠溺”其实是“忍耐”的近义词,夹带着“无法用平等方式愉悦交流”的预判。


于是当他第一次被肖琅以十足的大哥做派揉了揉脑袋,接了满捧花花绿绿的小零食的时候,忍不住惶惑又失落地向后撤了一步。


——渴望升入中学的少年急不可耐地开始生长拔节,想也不想便将对待肖瑶的那一套移植到见惯了他小孩子心性的卫泽晏身上。


刚刚学全拼音表的小侍从仿佛看见王子殿下将童话剧本丢在一旁,随手撕掉了“王子病”的诊断报告:“这么无聊的游戏,咱们以后还是别玩儿了吧。”


 


4


后来,即使泽晏有心缠着肖琅也不可得了:三岁生日还未过,肖瑶的哭闹嬉笑声逐渐变轻变浅,手舞足蹈的小团子成了安安分分的小风箱。


只是连日咳嗽不见好而已,肖琅与肖父都没怎么放在心上,谁知道肖母出差回来带去医院一检查,便得到了“中度哮喘”的结论。


“远离过敏原、避免过度疲劳和精神刺激、尽量不养宠物……”卫泽晏跟在抱着妹妹的肖琅身后,默默想着小丫头医疗卡上写着的自己还不大理解的条条框框:“还有尽量少去公共场所……”


肖瑶歪着头靠在哥哥肩膀上,直勾勾地盯着大院里跑闹的孩子们,神色安分又克制——泽晏竟从她的眼睛里第一次读懂了“力不从心”是什么意思,不免心下一惊,脚下赶了几步与肖琅并排,没话找话地企图驱散尴尬的沉默:“哥,我帮你拿瑶瑶的书包吧。”


“不用,”肖琅愣了一下迅速回神,低头看着泽晏挤出几分笑意,还没说出什么便被远处的呼喊打断:“肖琅哥!泽晏!来踢球啊!”


肖瑶别开脸往哥哥怀里缩了缩,肖琅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转头对泽晏说:“你去和他们玩儿吧,上初中了作业多,我就不跟你们一起闹了。”


泽晏低头揉了揉皱巴巴的衣角,嘟嘟囔囔地回道:“我也不去了。我也得写作业啊……”


“今天怎么这么懂事?”肖琅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快点回家吧。”


大概是抱着妹妹有点吃力的缘故,肖琅这一回的动作比平日里还轻,卫泽晏却没能像以前那样轻巧躲开。


“躲不掉了。”他有点沮丧地想,肖琅如今比他高出一个头,眉间刚刚敷上一层货真价实的沉稳与忧虑,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向他讨要一份对待同龄人的态度。


都怪小哥哥长得太快了。


晚餐桌上,泽晏对着爸爸妈妈半是期待半是好奇地问:“我也会有弟弟妹妹吗?就像肖琅哥一样?”


妈妈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青菜:“爸爸妈妈可没工夫再照顾一个小捣蛋鬼啦,怎么,肖琅哥哥最近没空陪你玩儿,想有个弟弟妹妹一起玩吗?”说罢她敛了敛神色,放缓语速嘱咐道:“你最近不要总是去找肖琅哥哥啦,瑶瑶妹妹生病了,你肖叔叔徐阿姨工作忙,肖琅哥哥得帮忙照顾妹妹……而且初中生功课多,不能总是和你们一起玩儿。”


泽晏闷闷地点头,没想到妈妈却没说对——因为瑶瑶病了的缘故,他和肖琅见面的时间反而变长了。


徐阿姨依旧不得不三天两头出差,肖叔叔则抱着瑶瑶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卫家干脆揽下了肖琅的午饭晚饭,拜托他绕个路接泽晏放学,一起吃过饭写完作业再回家。


第一次把还没怎么长高的卫泽晏安置在自行车后座上,肖琅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孩子正是伶牙俐齿的年纪,偏偏又性格外向存不住话,考了多少分数得了什么奖励和谁做了哪些游戏都要向小哥哥抖个干净,惹得他那些心事还没来得及聚拢便被聒噪打散。他一边哭笑不得地应着,一边回忆自己四五年前是不是也是这样,而后对大人们生出满腔敬佩——


小时候一度自以为是文曲星转世,多嘴多舌的程度只怕比泽晏有过之无不及。


好在等到碗盘从餐桌上撤下去,卫泽晏也自动调成了振动模式,摊开作业本哪怕静不下心也只是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动几下,不好意思打扰蹙着眉头的肖琅运笔如飞。


然而这份寂静却令肖琅不安,好像蕴着风暴下一秒便会爆发似的——妹妹虚掩的房门里会传来一声急过一声的咳嗽,父母将在客厅里压着嗓子彼此指责——重复一百遍也不过是“你对女儿太不上心要是一开始就去医院检查了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与“你倒是细心,可惜一年里不出差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五个月”两个意思……周而复始,和钟表的滴答声一样冗长又无法改变。


被判给希绪弗斯的那块石头,还是没有到达山顶。


倒是每晚临睡前的时光还存留了几分难得的安适。暖光从肖瑶房间的门缝里漫出来涂上廊壁,父亲柔和的嗓音把童话故事变成船舶,将瑰奇的梦引渡到暗夜的国度里。


肖琅靠在门上静静地听着,心知肖瑶比小时候那个频频打断大人抛出几百个问题的自己要省心太多了。可惜声音和灯光能溢出房间,好梦却是实实在在地被隔绝在了房门里那座虚假的无忧岛上。很多年后,肖琅在看《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时,忍不住被似曾相识的镜头钉在座位上——从他的房间走向瑶瑶的房间的距离,大概就像通往松子体弱多病的妹妹久美房间的楼梯一样,漫长无尽吧。


可他终究与松子不同,既无法对妹妹怀抱着纯粹的嫉妒,也无法做鬼脸哄父亲开心。他只能在浅眠中一次次被妹妹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盼着那声音停下来——


却又害怕那声音停下来。


 


5


肖瑶出事的那个下午,泽晏正随着中考刚刚结束的肖琅在宠物市场里徒劳地打转,企图按瑶瑶的央求买一只毛绒绒软乎乎的小家伙——在医生再三强调尽量别养宠物的前提下。


卫泽晏看着肖琅的目光毫无诚意地扫过每一个摇头摆尾耍赖打滚的小毛球,心里思忖着怎么中断这场荒诞的“宠物商店只看不买一日游”,突然被两只虎皮鹦鹉黏住了视线。


其他圈在笼子里的宠物大概早就学会了“随遇而安”的内涵,或安适地卧在角落或懒散地打闹几下,偏偏它们俩不死心地上下扑腾着,用喙反复磨着笼门。


肖琅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转头去寻他。


“小泽?喜欢这对鹦鹉?”


他点点头,随后又有点羞赧,手插在口袋里摩挲着:“我……我零花钱不够了……”


肖琅打量着那对患了多动症的小东西皱了皱眉,就在泽晏觉察到自己的不懂事打算说“其实也没那么喜欢还是算了吧”的时候,他转头把它们买了下来。


“喏,自己拎着。”肖琅将笼子递给泽晏,对方却没有接。


“那个……哥我和你商量个事儿……其实我不是想买来养来着,只是觉得它们一直被关在笼子里太可怜了……连翅膀都扑腾不开……嗯所以……”


“想放生?”


“嗯……”


肖琅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按住了话头,若有所思地笑起来:“行啊,反正本来就是买来给你的。”


卫泽晏如愿以偿,也弯起唇角。他一向没那么多心思与心事,笑起来格外没心没肺,肖琅总觉得这孩子永远长不大。


虎皮鹦鹉争抢着蹦跳出笼子,在空地上扑腾着翅膀,泽晏一路小跑追过去直至它们俩飞上树梢,肖琅拾起笼子跟在后面。


“哥,你这是要把笼子带回去?”卫泽晏有点诧异,随后翻出一个成语笑话他:“你听过买椟还珠的故事吗?”


肖琅不在意,目光在铁丝弯出的图样上逡巡,低声回道:“这笼子挺好看的。”


卫泽晏不太明白却也没有深究,满心沉浸在刚刚做成一件好事的满足感中,想起信佛的老人们常说放生积攒功德,连忙许了个“瑶瑶早日康复”的愿望。


——这便是那个郁热的下午里与“轻松愉快”沾边的最后一个尾巴了。


直到几年以后,泽晏从网上偶然看到“盲目放生家养宠物与谋杀无异”的帖子,再回想起那个下午得到噩耗前的最后一点轻松时光,只觉得在悲伤与慌乱的夹缝间存活下来的那一点愉悦回忆也变得面目全非。


 


6


暑期漫长无尽。日头永远顽固地炙烤着行人,蝉鸣永远冗长黏连,日历永远翻不到底,父母的争吵永远细碎又无趣。


肖琅一页页翻着习题册,ABCD顺畅地填下去。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架书桌会自行运转,抽屉里翻涌着无数个机敏的念头,而自己只是在替它誊写罢了。


客厅里,父母依旧在翻着单薄又繁杂的旧账。此时再也不必顾忌瑶瑶眼里易碎的安定感,能放任悲恸和茫然在趋近麻木的心室上扯出口子,于是积攒的怨怼终于得见天日,被一捧一捧泼在脏乱的房子里。


有理有据的彼此指责很快变了质,没有人再听对方吼了什么——事实上,他们连自己在喊些什么都不大清楚,只知道必须声嘶力竭地坚持下去,必须用力做出怨恨的姿态来抵御恐怖的无措感,必须逃避这个居室里唯一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


三年来,三个人向肖瑶许诺的无忧未来结成了一张张彩色蛛网,大喇喇挂在她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成了没见过什么热闹场面的小姑娘眼里喜庆的拉花。而今他们没有扯破幻梦的勇气,只能等真正的蛛网覆盖那些痕迹。


客厅里又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肖琅将册子倒扣在桌面上,走出房间的时候正好被一支餐叉擦过了面颊。父母一起止住动作看着他,眼眶里的神采早就被医生宣读的结果掏空了,此时像两对断了钨丝的灯泡。


“你们俩歇会儿吧。”肖琅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划痕:“妈你下周五不还得出差吗?”


他一边弯腰扶起一把椅子,一边语气平平地说下去:“还是在出差前把手续办了吧。”


“小琅,我们……”


肖琅截断母亲的话茬:“我打算跟我妈过,不过最终还是看你们俩怎么定。”


家里滞涩的齿轮因为这一句话重新运转起来,效率高得有点怪异。周四肖父坐着搬家公司的卡车离开的时候,肖琅立在大院里,不敢相信一间屋子能这么快便被划好楚河汉界,而后随着半边家具不知所踪露出粗糙的骨架。


他勉力回忆父亲离开时有没有对自己说什么,却觉得一切都模糊得厉害,大概“告别”这种事于他们一家而言太过于伤心耗力,没有人再有力气经营。


肖琅转过身,撞见欲言又止的卫泽晏。


“哥……”泽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我妈让我问你,以后还来我们家吃饭行吗?……等我明年考上一中的初中部,咱们还可以顺路一起回家。”


而后,他似乎又觉得“家”这个字眼在这种时候显得太过残忍,垂下目光闭紧嘴巴。


“帮我谢谢阿姨……我在学校食堂吃就行了。”


头顶熟悉的掌心凝了点汗,卫泽晏偏了偏脑袋却还是没能躲开。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十三)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失踪人口回归……写了我捋大纲的时候最喜欢的剧情截点之一来向大家赔罪……

*前文见个人现欧文整理

 

清晨六点半,当闹铃声把夜幕划出一道口子的时候,高述刚刚在梦里又一次揉了揉怀中的欧阳的脑袋,不由得呆坐了五分钟来感受梦境与现实的分野,同时忍受着右眼角恶作剧似的抽搐。

直至攥在手心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欧阳发的新消息挟着那家伙十年如一日的起床气张牙舞爪地躺在凌晨的那条“你才颈椎疼呢”下面,高述才欣然把梦境丢在了一边。

是新的一天了。而今现实远比他在最贪心的情况下捏造的梦境还要不可思议,梦中他曾以为永不会实现的种种便不再会像曾经的无数个早晨一样困扰他。

他一边想着,一边扫了一眼消息内容,而后用被子蒙住自己和清晨与人设都太不兼容的大笑声。

“卧槽,睡了一觉以后真的落枕了,今天想趴在桌子上补觉都没办法了,老高你肯定把我欧气全都吸走了。”

直到回复消息的时候,高述仍是无声地笑到双手发颤:

“抱歉啊,之前没想到欧神渡我一口脱非入欧的仙气以后就会武功尽废。”

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打出“今天把仙气还给你”之类的流氓话的冲动,高述终于想起正事,在卧室常备的小医药箱里翻出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来。

 

高述向来对“早恋影响学习”这种论调不以为然,一方面出于对权威言论惯常的淡漠,一方面手里攥着将热望掩饰克制了整整三年的前科,多少有些自傲。故而当他在走廊里撞见教导主任堵住了一对在人流中牵着手的苦命鸳鸯时,心里多少揣着些旁观者的高高在上。

既然决定了要放任不入农场主眼睛的野草燎原,就至少该在草场边圈个围栏,写上“危险勿入”来混淆视听吧,哪里好天天在野草地上打滚撒欢。他这么想着。

可惜这份冷静客观只装了不过十分钟,同桌景风便用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询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你也是愚蠢的局中人”这个事实——

“老高,昨天留的那道物理思考题你算的是多少啊?我觉得它和一道竞赛题的思路有点……老高?想什么呢?”

“咳、没什么……昨天好像忘记写了,我现在想想吧。”

还没来得及对同桌诧异的“老高你也有忘记作业的时候吗”做出回应,便听见斜前方的欧阳叫了自己一声,三年份的梦境仿若在一瞬间统统撞进怀里,连带着昨晚比梦境还要虚幻的记忆也一同复苏。

“怎么了?”高述强装镇定的手段实在缺乏新意,可这回欧阳来不及嘲笑他发红的耳尖。

“英语练习册,快点,”高述分辨着他的口型:“昨天忘了有这回事了,今天英语早读,韩老师马上就挨家挨户地查过来了。”

美色误国,古人诚不我欺。

高述一边沉着表情将练习册递过去,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

 

一中只是学风优良而已,并没能把学生们都养成一群整肃的小机器人,在学习以外的方面甚至比别的学校还要纪律散漫。好在校领导们信奉“一流学校抓成绩,二流学校抓纪律,三流学校抓卫生”,对着课间操时候的群魔乱舞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伴着“第三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操”的前奏,高述第八十五次离开按身高排好的位置,神色如常地走到欧阳身后,被他插队的邢宇显然也是习惯了,一言不发地向后挪了一步。

课间操向来是聊天的好时机,直到这个时候邢宇才会意识到自己寡言的同桌竟然是个“间歇性话痨”,每每听着他对高述输出种种游戏心得,都恨不得掏出笔记本疯狂记录。

可惜今天没这个机会了。欧阳挺拔的背影硬气极了,稍微回个头都不大愿意,活脱脱是铁板一块。

——也确实是铁板一块。高述趁着队伍聚拢听校长废话的工夫按照早上百度到的三脚猫知识揉按着欧阳肩膀上的穴位,感受到对方浑身激灵了一下,随后僵直地更加厉害,像一只被叼住了后颈的猫。

“忍过这一阵就没那么疼了,”他在欧阳耳边说:“我带了药,等会儿帮你喷。”

——和他从前不屑的任何一位帮恋人买饮料、抄作业的傻气男高中生都没有什么分别。甚至教导主任还站在观礼台上审视着这群学生,但凡他们中的一位换了性别,这幅场景都是瓜田李下,足够令人百口莫辩。

高述回想起一上午没怎么听进去的课程与笔记本边角上无数个欧阳侧影的速写,终于承认,当有心放任不入农场主眼睛的野草燎原的时候,人常常是巴不得把这片草场展览给全世界看的。

像是鲜艳的果子在心底里秘藏了三年发酵出了佳酿,才刚刚被欧阳的回应掀起盖子的一个角儿,他自己便被铺面的纯冽气味制住了手脚。

酒主人唯有自己跌进酒坛子的时候,才能明白那长久不见天日的陈酿有多么能惹人现出原形。

 

幸福顺遂的日子向来是一笔混乱的流水账,以恋人的每个琐碎表情与心事为坐标结绳记事,期末考前的一个月也不知怎么就匆匆流逝干净了。高述与欧阳在上了高中后第一次为考试而如此惴惴不安,心里的鬼简直要随着时常出现低级错误的字迹具象化在考试卷上。

于是当母亲提议后天和欧阳家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高述拿着手里的成绩条,差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出一句“为什么”。

随后他看着与平时无异的成绩劝服自己稳住阵脚,理智也终于觉醒告诉他这个每学期的惯例要是取消了才奇怪。

大概是从初中开始的吧,自从发觉欧阳的父母刚好是高述所在年级的老师以后,孩子辈的缘分已经延续了六七年的两家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建立了邦交,每学期末都会聚在一起吃顿令二人都不舒服至极的饭。

一如高述撞见过欧阳母亲举起戒尺的现场,欧阳也对高述家的冷暴力手段心知肚明,每每看着对方的父母客气又温和地坐在餐桌另一端,半是真心半是不走心地夸赞自己,一方面又揣测着对方对自己父母的看法,无论如何都别扭极了。

今年更是令人身心俱疲。二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拿捏着亲密的分寸,一边又实在想利用假期里本就稀缺的见面机会好好说说话,实在是连饭桌上长辈们的场面话都懒得应付。

直到一个早早被埋好了引线的问题被抛了出来——

“我看高述这个成绩,大概也是打算考P大、T大的吧。”既然欧阳的母亲轻描淡写地用一个“也”字代劳了自家孩子的答案,高述的母亲自然也得越俎代庖替当事人回答。

“我和他爸觉得早点接触国外的教育比较好,困在国内视野还是有点窄了,当然,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是了,向来是“看他自己的本事”,而非“意愿”。

“爸、妈,”高述柔声插话道,欧阳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从轻飘飘的两个字里嗅出了一点“蓄谋已久”的味道:“之前忘记和您们说了,我做了一点关于大学和专业的小调查。”

欧阳一边静静地听高述讲下去,一边机械地剥着虾,心道何止是“一点”“小调查”。

高述平平淡淡地从国内外教育体系的宏观差别讲到高中毕业就出国留学的实际含金量,而后是自己目前感兴趣的几个专业在P大的国际排名(欧阳听出其中有几个显然是自己与高述父母感兴趣的专业),甚至辅以上次参加全国物理竞赛时和大学教授交流得来的零星看法,最后稳稳妥妥地画了一张大饼——

“我顺便查了查P大每年的交换生项目和名额,只要绩点在前百分之三十再稍微有点学术经验,想申请到靠谱的项目一般没什么问题。以这个经验为保障,再申请出国保研成功的几率也会增加不少……哦,对了,”他不疾不徐地喝了口水:“我打算高三的暑假考雅思,大二申请交换项目的时候刚好可以用。”

欧阳在四位家长有些诧异的静默里把第三只虾仁丢进高述的盘子里,为高军师摆开阵势的方式舒了一口气。

七年后,当欧阳平静地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告知父母自己的性向时,目光掠过父母错愕的表情,再一次看见了十七岁的高述。他回忆着彼时高述在餐桌下微微发抖的手掌和条理明晰的言语,慢慢平复了发颤的声线。

这只是在读一本早已写就的故事书而已,没有什么可畏惧。

更何况,到了那个时候,他只要一走下楼,就能看见同样背着全部家当的高述在等他回家。

我的恋人曾经在尚未成年的时候当着两家被蒙蔽的父母的面向我描画一个共有的未来,告诉我哪怕未来是一副面目模糊的拼图,至少我们也能将拼图碎片统统攥在自己手里,将对方嵌进这图景中心。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的高述在欧阳父母“这孩子真是理性又有计划”的夸赞声里乖巧地笑了笑,一本满足地低头吃虾——

随后一边灌饮料一边瞪了欧阳一眼。

天地良心,好不容易贤妻了一回的欧阳同学表示委屈,我只是下意识想和你分享餐桌上自己最喜欢的菜而已,谁知道十几年过去了你对辣椒的承受力仍旧在原地踏步。

 

TBC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十二)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向各位小可爱们跪下……辩论队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可以安安心心把这一篇好好更完啦!

*本章的主题是——从各色考试与作业手里,偷来浮生半日闲和一个心无旁骛的你(嗯没错这是表白章)。

*前文见个人现欧文整理(太久没更,恐怕大家得看一下上一章接一下科技馆部分的剧情了……再次跪下)

 


欧阳在乱七八糟的被子里第97次翻身,好不容易安分了几秒又深吸一口气,最后干脆把怎么摆都硌人的枕头捞出来闷住脸。

后脑像是有根弦一直在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沸腾过度的血液拍打着耳膜——无论怎么说都不具备入睡的氛围。

床头的闹钟“咔吧”响了一声,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半。

算了,不睡了。欧阳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头发,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发短信:“老高,我今晚估计是睡不着了,明天上课肯定会变成一条废咸鱼——到时候当堂作业就交给你了。”

没等手机屏幕暗下来,竟已经收到了高述的两条消息:

“怎么?颈椎还是不舒服?”

“当堂作业就别指望了……我恐怕也睡不着。”

屏幕暗下来。在窗外路灯温柔的注目下,欧阳猝不及防撞见手机屏上倒映着的痴汉笑。

“你才颈椎疼呢!”他撇撇嘴小声嘟囔。

 

一向是只擅长给自己施压不擅长减负的性子,高述在失眠夜里数过的绵羊加起来大概能塞满几十个乌兰察布草原。他尝试过各式各样的缓解方法——尽管收效甚微——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主动抵御睡意造访。

大概是因为傍晚发生的一切与梦境太过相似,他担忧自己睡熟后黑夜会将本就不具备真实感的记忆蚕食干净。

彼时玻璃罩中的金属球稳稳地落进欧阳那边的凹槽中,像是随之按下了“一键尴尬”按钮,两个认识了近十年的人竟连用余光触碰对方一小下都不敢。

恰好到了晚饭时间,他们沉默着随科技馆清场的音乐融汇进人流里,茫然地望着万家餐馆的灯火,没人能组织好语言问一句“想吃什么”。

欧阳一遍遍回放着方才高述的表情,企图像导演系学生拉片一样抽离出每一帧的意义,却挫败地发现在这种连基本语言能力都无法保持的时刻,实在不适合做高难度脑力劳动。事实上,现在连与理性沾边的“分析”、“猜测”都无法进行,他全然猜不到高述在想什么,只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野望的形状。

——为什么不问问看呢?

——我想告诉他。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但我想问问他。

——我不想管会有什么结果。

——我想告诉他。

“老高……”欧阳揣着一腔滚烫的冲动开了口,却又在目光尚未触及高述的时候就别过头去改了话题:“要不今晚吃日料吧?”

高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习惯性脱口而出的“好”字卡在了嗓子里。

——那是本市最受欢迎的猫咪日料餐厅。

这一家的手握寿司做得极地道,鱼生也新鲜,更何况还有三只布偶五只英短在猫爬架上探头探脑地勾引,店里极少有坐不满的时候。此刻店门口还播放着猫视频,常有行色匆匆的路人被黏住脚步,甚至动了加餐的心思。

——能对它三过而不入的,大概也只有高老师了。

“猫”这个字眼于高述而言,触发的第一联想永远与粉红的小肉垫、娇娇软软的叫声无关。

他能想到的只有沾满衣物的……猫毛。

欧阳竭力按下了心头那只冒冒失失的怪兽的脑袋,在夜风吹拂下恢复了一点儿理智,这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个多么荒唐的建议,连忙一边向前走一边找补道:“我没说要在这儿吃啦,巷子口好像还有一家不错的日料……不过老高你这样得错失多少乐趣啊——洁癖限制了你对生活的想象力……”

高述侧头看他:“比如?”

“唔……比如,等以后工作了,可以养一只猫一只狗什么的,每天拖着一张厌世脸回家的时候,一打开门就能看到两个小家伙冲我们跑过来——不、不是,我是说,是我……不对啊啊啊总之我不是那个意思……”

六月的夜风格外惫懒,又柔又缓地拂过高述的头发,把欧阳颠三倒四的句子一字不落地推到他耳边。他被那幅画面里包裹着的暖意狠狠击中,有点儿呆愣地立在原地。

欧阳急火火的解释声慢慢歇了。他吸了一口气微微抬起头看着高述的眼睛,抖着声音说:“好吧……其实我就是这个意思。”

缓了一会儿,他继续开口问道:“所以老高……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高述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时间流逝得太快。他想把一分钟拆分成十几份——用来回想欧阳刚刚说了什么、用来判断今晚的梦境为什么会这么真实、用来理解这个问句的含义、用来向记忆尽头回溯……然后把这几年来在角落里恣意生长的心思都一股脑捧给欧阳看。

可惜一分钟终究只是一分钟而已。欧阳耐心地等待着,高述却仍旧没能把庞杂的感情装进一句话大小的盒子里,为它打上蝴蝶结送给这位果敢的勇士。

“我……”他好容易开了口,又截断了话头。

承诺总是长着和谎言相似的面容,长篇大论的回忆与抒情显然不适合这个场合,而要说选择一句炽烈的告白——大概得把高述的脑回路打乱重搭两回才行。

他只能攥着那副想象画面的余温,缓慢地说:“也许到那个时候……我就不那么讨厌猫毛了。”

欧阳愣了一下,机械地点点头:“我、我也觉得……”

高述揽着他的肩膀躲过三个横冲直撞的小孩子,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喜欢什么品种的猫?我记得小学的时候你说过有一家宠物店的折耳很可爱?”

欧阳觉得自己像是弄丢了剧本的演员,完全无法跟上搭档的节奏,干脆自作主张地喊了“卡”:“老高,我们现在算是……”

“对。”高述点点头,错开目光笑起来,星星点点的灯火缀在远方,勾出一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直至高述在小碟子里兑好酱油与芥末又将它推到欧阳面前,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幸服务员小姐和菜单一起体贴出场,欧阳听着喜欢的菜品被高述一道道念出来再落在单子上,哪怕心知这是他们之间再常见不过的细节,也还是不由得从脖颈红到了耳尖。

一顿饭两个人都吃得食不知味,无论扯出什么话题都不复过去的坦荡,欧阳勉力回忆漫画中的恋爱套路,最后倒只想起了各式各样的亲吻与拥抱,思绪彻底缠成了一个死结。

“欧阳……你大学计划考去哪儿?”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欧阳才恍然意识到他们仍旧身陷麻烦重重的三次元。说来好笑,刚才两个人还在一派轻松地讨论“工作以后家里养只什么样子的猫”,现在把望向未来的目光往近处收了收,才发觉即使是两年后都充斥着令人不安的种种未知。

“感觉B市蛮好的。”欧阳想了一会儿说:“不过还没有确定……你呢?”

没等高述开口,他又有点慌乱地抢白道:“叔叔阿姨该不会希望你出国念吧?”

高述点点头,往欧阳的杯子里又添了点水,语气平淡:“没事。我不会去。”

不是“我不想去”或者“我不打算去”——

是“我不会去”。

欧阳想问他有什么计划,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一次能这么笃定,想故作体贴地说“老高你不用总迁就我”,却又觉得这些话统统不该被安置在现在。

现在他只想把自己的吸管伸进洁癖高面前的那杯玄米茶里,在他无奈又柔和的目光中喝上一大口。

毕竟正是有恃无恐的好时候。

 

离家最近的路线要经过一条窄巷。突然从路人摩肩接踵的闹市街钻进空无一人的地方,两人一时间都有些不适应。

年久失修的路灯忽明忽暗,欧阳低头辨别着前路是否有易拉罐与石块,左手突然被高述牢牢牵住。

掌心温暖干燥,与六七岁时肉乎乎的触感大不相同,五指修长,指节处甚至有一点儿硌手。

又和六岁那年在讲台上做对话时相同,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着抖。

欧阳不知道自己的回忆联想功能今天怎么突然灵敏成了这个样子,一个晚上几乎要把过往或懵懂或暧昧的细节都召唤个遍,赶在被旧时光淹没之前,他决定把握当下。

“高述?”

听到了不大熟悉的称呼,高述有些诧异地扭头看他,随即被欧阳突然靠近的眉眼定在原地。

一个一触即离的吻,质感轻盈得像一个破裂的泡泡。

欧阳有点紧张地观察着高述的反应,仿若方才进行的是静脉输液前的皮试。被观察对象什么也没说,神情淡定——耳朵通红。

欧阳忍不住大笑起来。

“老高原来你这么怂的吗?哈哈哈哈哈哈扑克脸演崩了啊,你摸摸你的耳朵,”说罢他伸手覆上高述的侧脸:“你看,都烫手。”

——随后被高述结结实实地吻住。一时间感官变得迟钝无比,高述继续升温的耳朵、揉着他头发的手掌、甚至连嘴唇与舌尖于欧阳而言都无法被真切地感知到,他只知道鼻尖停着高述温热的呼吸。

“咳、咳……老高……等、等一下……”

高述退后了一点,吐出的音节落在欧阳的唇角:“怎么了?”

“嗯……”大概是神智都被熬成了糨糊风干在夏夜里,欧阳含含糊糊地抱怨道:“最近低头写作业的时间太长了,仰头久了颈椎难受……”

高述乐不可支,低声笑着把头埋在欧阳颈侧,毫无诚意地道歉:“抱歉,小时候我不该助纣为虐帮你喝牛奶的。”

 

TBC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十一)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开学第一周兵荒马乱的所以搁置了好一阵子,实在抱歉

*表白倒计时

*前文见个人现欧文整理

 

2013年6月

一如宣传栏上所写,一中历史悠久、师资雄厚、学风优良、设施一流,是一所......重理轻文的老牌名校。

基于此,罗老师自认为在特尖班里发“文理分科志愿表”这件事,纯粹是走个过场罢了。她的目光扫过班上几个综合成绩勉强挤进第一阵营但事实上全凭大三科提携的孩子,心里已经估算出了填报文科的人数——五人,占比8.197%,与历年特尖班的情况相差无几。

满意地点点头,她朗声道:“决定要学文科的同学需要在今天放学前——也就是这节自习课下课前——把表格填好交给我,学理科的同学就不用麻烦了。行了,你们抓紧时间写作业吧,离期末还有半个月,也该开始查漏补缺了。”

高述的同桌拎起书包,将放学时要收的卷子叠好递给高述,后者点点头示意自己会帮他一起交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句“好好休息”来回应他的“谢谢”。景风笑了笑攥着病假条向讲台走去。

在九年制义务教育阶段中,高述从来没有机会遇见如景风一般好相处的同桌——温和寡言、没有过分自来熟的僭越也没有自以为是的冷淡,最重要的是,他也热衷于让课桌上的物品保持阅兵队列般的整饬有序。

与景风之间舒适的相处状态在课间偶然瞥见他翻看《西方美术史》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彼时大家都在忙着应付下一次月考,试卷、书页哗哗作响掩盖了落叶的窸窣声。景风接收到高述的注目,分辨出其中糅杂的惊喜之意后也来了兴致,像两座电台偶然间调到了同一频道。

他好像一直对文史、艺术类的课程很感兴趣。高述正这么想着,便听到景风对罗老师说:“老师,我今天还得去医院打退烧针,麻烦您在病假条上签个字。还有......这是我的文理分科志愿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一排排黑压压的脑袋还是从题海里拔了出来,惊诧地望着他。

——景风当然不在罗老师的预计名单之中,事实上,上一次月考他的综合排名位于年级第四,即使刨除高得吓人的语文英语成绩也还是十分好看。

罗老师的目光越过老花镜在他身上逡巡了一阵子,随后扫过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再一次按下那些盛满了知识的小脑袋,同样压低声音对景风说:“我们出去说。”

木门的隔音效果并不理想,罗老师略显急切的声音还是被初夏的暑气卷了进来。

“我知道你文科成绩很优秀,但同样的,你理科一向非常稳定,怎么做了这个决定?景风,你也清楚,我们学校的理科优势明显,但文科——我不客气地讲,无论师资还是优秀率都与理科有很大差距,你这样选有点可惜。”

“我明白,罗老师。可我确实一直特别喜欢文科,以后想学的专业——历史啊、中文啊、小语种什么的也都属于文科。填这个志愿表不是心血来潮,我已经把感兴趣的院校在咱们省的招生情况全部了解清楚了,也查了这几年一中文科的高考情况——只要能保持年级前两名,就完全可以考上理想的学校和专业。老师......我觉得我有能力试一试。”

高述放下笔,抬头注视着走廊的方向。景风一向不喜欢将雄心壮志袒露于人前,这一次不疾不徐地说出来,比起谈判、表决心更像是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在平平淡淡地描画来日图景。

罗老师似乎有点讶异,顿了顿才继续问道:“那就业呢?你考虑过就业情况吗?”

景风回答得很快:“我翻看了这几个学科的对口职业简介,也咨询了两三届学长学姐,大概了解一些情况。”

“你爸妈怎么说?”罗老师问到这里,声音已然平稳下来,惊诧之意也被慢慢抚平了。

“他们让我自己拿主意。”景风的声音更轻松了几分。

“那行,老师也不好太干预你。”罗老师沉吟了一会儿,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说起来我教了三十来年书,还没教出过文科状元呢。以后你这孩子要是拿了第一名可要和别人说你高一的语文老师是我啊!”

景风不大擅长与师长相处,此刻更是有些窘迫,支支吾吾着与老师告了别。

高述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发僵,收回目光审视着刚刚算错的题目,拿起红笔在上面重重地划了个叉。

 

室外大扫除总是一周比一周更敷衍。欧阳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望着值日生们随意扫出一个个无意义的圆,时不时往嘴里丢一块薯片——清脆的咀嚼声呼应着他们踏碎树叶的声响。

余光又瞥过立在自己身边佯装专心背单词的高述身上,欧阳无声地叹了口气,话在嘴边滚了两圈终于落地:“老高......嗯......你有考虑过文理分科的事情吗?”

这是一句废话,他们俩都心知肚明。问话者早已知晓答案,听话者无法因之改变决定,只是欧阳终究不如高述擅长隐忍,想替他把心里的想法掀出来。

高述没有应答。他做了近十七年“别人家的孩子”,赚尽了艳羡的目光,却偏偏太清楚“徒劳无功”的感觉。

罗老师的声音在脑袋里沙沙地响着:“我知道你文科成绩很优秀,但同样的,你理科一向非常稳定,怎么做了这个决定?”

他轻笑出声,重重扣上无辜的单词书,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优秀的成绩为什么就该推导出选择的方向?兴趣也许是最好的老师,但从来不是学习的必需品,高述太过清楚,他与景风对待理科的态度更像是一场冷漠的交易,他们付出时间、理解思辨力与重复劳动,收取成绩单上八面玲珑的结果,不过是大家银货两讫各取所需。

像是一桩不必靠感情维系的包办婚姻,他有点好笑地想。

而真正想要的永远隐秘地燃着火光,在暗夜里引诱不知去路的旅者。

——可当下的他赤手空拳,无力捧起那团烈焰,只能放任它在眼底灼烧,面上波澜不惊。

高述从文件夹里取出填好的分科表,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它递给欧阳:“你还记得能飞得最远的那种纸飞机是怎么叠的吗?”

“老高......你......你真不想试试?”

他温和地摇摇头,语气里竟然连一丝遗憾都没有沾染:“大学里机会还多。上选修课或者双学位都好,参加社团也行。”

欧阳回忆起景风的话,猜想高述做过的调查大概比他还要更全面一点。他突然听懂了高述将自己的想法包装成一场儿戏的意思——

胡萝卜要等自己会做饭的时候才可以不吃,高军师的谋划向来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于是他也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认真地折起纸飞机:“等着啊,爸爸肯定能让它飞过半个操场。”

高述垂眼望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想递送不出去的志愿表倒是还有一封,只是这一封恐怕连经由欧阳的手化作纸飞机的运气都无法拥有。

所谓秘密,不过是一艘沉默的航船,哪怕在妄想里行了一万一千里路,搁浅才终究是唯一归宿。

 

欧阳有心带高述转移一下注意力,半是好心半是私心地扯他去电玩城,没料到搜遍全身也只找到几张毛票,在游戏币兑换台顶着收银员不耐烦的注视扭头问高述:“咳老高,那个,你......带钱了吗?”

“刚才谁说‘今天爸爸请客’来着,”高述一边摸钱夹一边揶揄他,突然动作一顿,表情比欧阳还要尴尬:“唔......今天出门急......”

收银员翻了一个白眼,职业微笑过渡成职业冷笑,欧阳勾着高述的肩膀落荒而逃。

最后竟去了科技馆,用两张学生卡换来闭馆半小时前的走马观花。

——和一整个周末都没能缓过来的心猿意马。

这一切都要怪展馆门口的那台脑电波传感体验仪和欧阳的少年心性。七八年过去了,他却还记得第一次与高述参观科技馆时,乐此不疲地扯着他玩了五轮“用专注力和冥想来推动小球”的对战游戏却屡战屡败的光辉事迹,一心想着翻盘,殷勤地用湿纸巾将头箍擦拭得锃亮,又率先在桌子一端坐下,透过玻璃望着高述。

高述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坐下,将额头贴在金属上,盯着玻璃罩中央的钢珠——

和玻璃罩那端欧阳的眼睛。

他在欧阳躲闪的目光里,突然捉住了自己的剪影。

高述像是第一次接触湖面的幼兽、像第一次看到镜子的幼童,僵直又呆滞地借由外界反观自己。

我在欧阳的眼睛里,他恍惚地想,我在看着我自己。

解说音机械地从音响里溢出来,撞在耳膜上却又没有实感:“大脑是人体的控制中枢,在它活动时,会在大脑皮质的细胞外产生电流,这就是脑电波。脑电波本质上就是一种电信号,这种特殊的传感设备可以检测脑电波信号,利用软件技术进行分析和处理,就能使小球发生运动。”

像是为了响应解说的号召,鼓噪的心脏将血液泵进亢奋过度的大脑,脑电波顺着冰冷的头箍滋滋啦啦地外溢,高述仿佛能听见哔啵哔啵的电流声。

金属头箍还能传感热度吗,他有些奇怪地想,看见欧阳的耳朵与脖颈都漫上一层可疑的红,猜测自己大概也差不多狼狈。

欧阳惊慌地看见高述露出了一点顿悟的神情,表情管理越发不得法,心绪也乱成口袋里七缠八绕的耳机线。这时玻璃罩里传来“咔吧”一声轻响,小球又一次停在了自己这一边。

完了。他闭上眼睛。真是兵败如山倒。

 

TBC

 


为什么高述在脑电波大战中取得了胜利呢?因为他真的心无杂念。

帮两个不诚实的孩子复原一下脑内小剧场:

欧阳OS:卧槽老高在看我啊只是在玩游戏来着这个视线设计也太不友好了吧闭上眼睛会不会显得太怂了不行不能怂稳住我能赢卧槽卧槽卧槽输了

高述OS:欧阳 欧阳 欧阳 欧阳 唔......这是赢了吗

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心无“杂”念呢~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十)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自古旅行即私奔(bushi)

*前文见个人现欧文整理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欧阳缩手缩脚地蜷在被子里,侧卧着露出半张脸盯着高述的背影发呆。

说起来他极少见到高述背对自己的样子。从小学开始,那家伙就一直坐在自己后排——初中开始窜个子了以后更是如此。偶尔有几次为了护送漫画书与游戏机走到高述家楼下,却也是自己先掉头享受他的目送。记忆里大多是他在身侧同行的样子,或者像今天傍晚那样逆着人流快步走来。

——要么触手可及,要么即将触手可及。

这样一想欧阳突然觉得两张床之间窄窄的缝隙都变得不顺眼了起来,恰好窗外劈下第一道惊雷,高述含糊地嘟哝了一句翻过身,暖光灯唯恐天下不乱似地把他熟睡的样子描画得更加温柔。

欧阳向后挪了挪,心跳比淅淅沥沥的雨声还要凌乱。

从前被身处人群的惶恐围攻的时候,每每看到高述,总能暂别藏身的洞穴立在喧嚷世界的边缘试探。唯有这一次,突然想向更深处凿去,然后拽住高述一同藏身其中不问世事。

已经看惯了你疲于应付又要故作轻松的样子,想从你的肩头卸下一些重量又无从下手,不如邀请你进驻我一个人的洞穴。

欧阳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几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舒适区被侵犯的感觉触发了报警器,而更为可怕的是,他发觉弄坏藩篱将高述扯进去的人其实是自己。

十年间的记忆闹闹腾腾地轮番登场,欧阳想起二年级第一次和人打架,起因竟只是那孩子嘲讽高述是“父母的乖宝宝”,而高述有心反驳却又找不到论据的样子让人看了太不气顺;又想起六年级在高述面前挨打,攒了满腹怒气委屈却又在看到高述的眼睛以后无法发作——

他关怀自己的方式其实并不得要领,甚至还会留下新的刺伤。只是他眼里暗涌的不安,让欧阳不忍心令他的希望落空……

又或者……欧阳叹了口气仰面躺着,认栽一般地闭上眼睛——

又或者这不过是借口,他只是不忍心让高述的希望落空。

 

 

“早上山里寒气重,披件外套再出门吧……对了你带长袖外套了吗?”等了几分钟没听到应答,高述转身看见欧阳正目光呆滞地盯着空中某一点,恐怕完全没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昨晚又熬夜玩手机了?”他伸手压了压欧阳头顶的呆毛,“我已经比昨天说好的时间晚叫你一个小时了。”

“没……”欧阳缩了缩脖子,“昨天不是打雷下雨吗……就没太睡好……”

“什么时候开始害怕打雷了?”高述笑起来,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件外套递给他,“要不先穿我的吧。”

“老子才不怕打雷好不好,当初看完一整部《午夜凶铃》都不会闭一下眼睛。”欧阳接过外套穿上,有点窘迫地挽了挽长出一截的袖子,怀念起两个人都还是小团子的时光。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抛弃自己直奔180的来着?

“还不是要怪你小时候不爱喝牛奶。”高述好像猜出了欧阳舌头底下压着的话,心情颇好地补刀道:“还总是把牛奶带出来让我帮你喝掉,现在怕是吃再多钙片也来不及了。”

欧阳回了他一个白眼,获赠一个将身高差距显露无疑的摸头杀。袖子随着手臂摆动的动作带来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欧阳觉得自己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从小到大学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才艺,怎么就没想着去学学表演。

装作若无其事什么的也太特么的难了吧。

 

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行走了半个多小时,晨雾才终于散尽,山林揉揉睡眼露出清丽容颜。

前方恰好有牛群漫入视野。它们的步子迈得极细碎稳当,目光平和倦懒,赶牛人手中的鞭也悠然扬着,是在空中划出涟漪的桨,随时光漫不经心地摆渡。

欧阳和高述饶有兴味地目送他们远去,在这个时间与空间都仿佛无限拉长的地方迷惑而享受。

没有评分栏,没有日程表,没有吹毛求疵的目光,他们甚至都不忍心将繁冗心事倾吐在山谷剔透的空杯里,只想尽情浪掷时光。

欧阳以朝阳为布景傻傻地比了个“V”,被高述装进立拍得的布景框里。待高述坐在休息亭里写旅行日记的时候,欧阳才突然觉得小学老师强迫他们记日记实在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时光这张大网漏过了太多珍贵的瞬间,而今记忆已经常有断崖。过去从没觉得可惜,想着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现在一朝开了窍,便巴不得搬出时光机把过去和这个家伙有关的每一帧都存档收藏。

“老高?”

高述没抬头,继续流畅地写下去:“怎么?”

“你一直坚持记日记吗?”

“是。”

“从小学开始?”

“嗯。”

“都写些什么啊?”

一笔画歪,在整饬的队伍间留下了一个“偏瘫患者”。高述利落地斜划两笔抹去这个失误,连带抹去不自然的神情:“……就是些日常琐事吧。偶尔记录一下读的书想的事情什么的。”

欧阳点点头,自动把自己归入了“日常琐事”的部分,暗暗思忖着能在高述日记中占据的篇幅,却一直没有发现那个考究的本子的后一半似乎也有书写的痕迹。

“有时候觉得写着这本日记的人并不是我自己。”高述在日记本上写道,“应该是欧阳在操纵这支笔才对吧。”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立拍得真是好发明。”

在这行字的下方,欧阳同学以朝阳为背景笑出了一口小白牙。

 

 

2012年10月

“这什么鬼天气啊。”欧阳瞪着愁云惨雾的天,帮高述在后背上别好号码布,“老高你不用急着换短袖吧?说不定等一会儿下雨了比赛会取消呢?”

“早上看过天气预报。”高述面无表情地把外套叠好递给欧阳,“多云,风力四级。但没有雨。”

欧阳骂了句脏话,小声嘱咐道:“那你悠着点儿啊,又不是非得争取个什么名次,差不多跑完就得了。”

高述勾起唇角,在这个自己并不算特别擅长的领域反而露出了少见的自傲:“说不定我‘差不多跑完’就能拿到好名次呢。”

“……”欧阳在无情吐槽与无灵魂附和之中艰难地抉择了一下,最终决定用眼神示意高述看一眼检录处排队的那几位大长腿体特生,“高老师呀,古人有云,每个人都得有那么一段时间,委屈自己高贵的灵魂做一回群众演员。”

心头那腔热血冷却下来以后,高述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有些好笑,大概的确是被英雄主义冲昏了头脑吧。毕竟这回参加运动会,倒真的可以说是“为了欧阳”。

新入学的第一个运动会总是最难应付,尤其是当同桌是体育委员的时候。面对邢宇条理清晰感情充沛肢体动作丰富的五分钟动员宣讲,欧阳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拒绝词,只是一想到仍旧缺人的两个集体项目,就提前预感到了练习时自己的局促不安。

“我加入跳大绳,两人三足的话邢宇你自己报名就可以了吧。”后座的高述突然开口。

“可是两人三足的时间和五千米冲突了啊,老高你参加两人三足可以吗?”

……和全身都是细菌的生物绑在一起走五十米,还真是个对高老师无比友好的提议呢。欧阳撇了撇嘴角,“那我报名两人三足吧”涌到了嗓子口,只需要再多一点冲动就可以脱口而出。

“那我替你跑五千米不就行了。”高述云淡风轻地一锤定音。

——于是现在,他为了避免与人接触而站在最外侧的跑道,对着观众席摆摆手示意欧阳不必担心,低下头活动脚踝的时候却暗自忧虑若是真的跑完会不会少掉半条命。

发令枪响,起跑线上扬起一片尘土,众人挤挤挨挨地活像被猛兽追赶的角马部落。高述皱着眉头在队列里找到一个靠前的位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一回爆发出的勇士情结中二透顶。

刚才竟然还想过战胜这些运动细胞过剩的家伙取得第一名吗?怕是欧阳看过的热血漫画都被感性冲动熬成浆糊灌进了自己的脑袋里。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自主地向观众席望去。隔着半个操场,他甚至连欧阳坐在第几排都分辨不清,却还是因为这个小动作而心绪大定,不由得加快了呼吸节奏超过前一个人。

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已经跑完一圈了……两步一呼,两步一吸……现在是第五名了……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腹部开始有烧灼感了,不过好像只剩两千米了吧……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高述一向不喜欢长跑,尤其是绕着操场的时候。原地打转的荒诞感将疲倦包裹得更为难耐,像是推石登山的希绪弗斯一样不得不直面生活的重复。

我们一次次回到起点,困兽犹斗。

但总有停下来的办法,对吧?在某一次重复过后到达阶段性的终点,然后去休息区当不太称职的观众,或者彻底离开操场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不管怎么说——心里默数到了第十二圈,高述看着终点线外的欧阳笑起来——他正在终点等我,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TBC

 

*有点想写个小番外揭露高老师的日记内容呢(手动坏笑)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九)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情人节准备端好狗粮碗等各个圈子的太太们发粮,所以估计就不更啦。不过,既然新年有除夕夜,圣诞节有Christmas Eve,那么就当今天是情人节前夜好了(?)。各位小可爱情人节前夜快乐~祝愿大家和恋人&嗑的cp都能长长久久~

*刚好文里的现欧也要慢慢向双箭头过渡啦(手动狗头)

*前文见 个人现欧文整理

 

没有云层的阻挡,夕阳融进夜幕的步调似乎比往日更急切些,终于操场上最后一拨打篮球的少年们也三三两两散去了。明知道教学楼里还有人的概率小之又小,欧阳在经过“冲刺班”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倒不是因为担心撞见高述——他放学后一向不习惯拖延。何况凭着惯性冷战到了现在,上学期末的那点火药味晾过了一整个寒冬,温凉得有些荒唐。欧阳没找到由头主动和他搭腔,却又的确期待用“偶遇”这种桥段拽住和好的小尾巴,只是高述最近似乎有意躲闪。

他以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欧阳暗自思忖,是这一回确实踩中了雷区么?

皱着眉走过“冲刺班”的前门,欧阳看见自己最为熟悉的议论声一句句追了上来,上一段的尾音勾着下一段的开头,缠束成一团乱麻落在脚边。

“他这次期末怎么考得这么差啊?”

“是为了弄竞赛分了心吧?”

“那也不至于比平时低这么多啊?”

“这次题目是外校老师出的,不像以前,都是咱们自己老师组的题。”

“你不怕老班听见哦......”

吵死了!

他摆摆手想要拂掉那些刻意压低音量却又难掩情绪起伏的言语,没想到触到了什么人的胳膊,幻象顿时散尽。

“欧阳......?”

林鹏拥着一大摞书站在后门,大概是因为没来由挨了一下,显得有点慌张。

“咳,抱歉......刚才......嗯有只虫子飞过去......想赶它来着......”

欧阳有些恍惚地听见唇舌忽略了应该做出决断的大脑,自作主张道起歉来,像是一个消失了很久的电台突然搭上了信号。见到林鹏竟使他有些放松——虽然他几乎没有从这个人身上接收过善意,但林鹏多多少少连缀着自己所熟悉的生活状态。

那种不算轻松,但也没有现在这么迷茫无措的生活状态。那时候真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无论是数竞的奖牌还是期末考试中的选择权。那时候在演算纸上画个圆都会绷着劲儿。那时候和别人交流不像现在这么勉强。那时候还会和高述一起上下学来着......

说到高述......在林鹏抱着的这摞书的顶端,放着一个欧阳再熟悉不过的软皮本。

“那是老高的物理笔记本吧?”疑问的语气问出了反问的气势,欧阳向左迈了一步拦住林鹏,“我看着他从初一暑假用到现在了。”

“是......是他的......他借给我复习用。”

欧阳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动着一声含混的嗤笑:“扯淡。你特么能不能编个靠谱点儿的理由啊,他从来不会把书和笔记本借给别人。”

“你不还和他借过漫画书看吗?”林鹏涨红了脸反驳道。

......那本来就是我的漫画书啊,欧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更气人的回答,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可我不是别人啊。”

如果是在拍电影的话,现在该用大特写和慢镜头了吧,欧阳脑袋里飘过有点中二的念头,随后更加幼稚地因为林鹏吃瘪的表情而变得愉悦起来——

直到顺着他突然慌乱的目光看到高述。

“劳驾你下次别乱动我东西。”

“没......你今天收拾书包的时候不小心放我桌子上了,我怕放在教室不安全......咳本来就打算明早还你的......”

顺便再看看老高有没有在笔记本上总结题型什么的是吧,欧阳腹诽道。

“多谢。但我的确不习惯别人碰我东西。”

高述分明正对着林鹏说话,连一点余光也没分给欧阳,后者却有些不自在地后退一步——总觉得刚才那句话里的“别人”二字咬的格外重,装着点他读不太懂的情绪。

林鹏颤着手将笔记本递出去,没等高述抓稳便朝着楼梯口走去,本子落在地上惹起肉眼可见的尘埃。

欧阳眼疾手快地抢救起沾了灰的小可怜,下意识摸索出湿纸巾递给高述,却见他后退半步摇了摇头。

“直接把外面那层书皮取了吧......我再重新包一下。”

欧阳耸耸肩。高述的抽屉里常年备着牛皮纸,无论书籍还是本子的确都有办法做到门面常新。他除去看起来没换多久的书皮,一面轻车熟路地走进教室找到高述的桌子,一面问道:“在路上发现本子没带所以又折回来?”

高述似乎是在发呆,迟了几秒钟跟上去从抽屉里拿出牛皮纸,点点头答道:“本来还担心是弄丢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找回来。”

“那还不是多亏爸爸耳聪目明,不请我吃点儿什么表示感谢吗?”

高述借着低头裁纸的动作掩饰笑意,含糊地答了一声“吃什么你随便挑”。他构想过很多种道歉或者搭话的方式,统统生硬又别扭,从来没想过他们再次聊起天来竟会这么自然。

更未料到,那份旅游计划正隔着纸页躺在欧阳的掌心。

普鲁斯特的那句话是怎么写的来着?“恋人在最盲目的时候仍有洞察力,其表现形式正是偏爱和柔情,所以在爱情上无所谓选择不当,因为一旦进行了选择,选择总是不当的。”*

而今他依旧没能彻底读懂这句话,只是在刚才听见那句“我不是别人”的时候,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属于自己的“选择”重重地砸在了身上。

再无所谓适当或者不当,反正他确实有足够的偏爱和温柔来践行这种盲目的洞察,来一点点用主观意愿夸大他与其他人的分别。

“欧阳?”

“怎么啦?”

“中考完的那个暑假,我们一起去旅游吧。”

 

2012年6月

最后一门考的英语总是最熬人。像是手里攥着一瓶开启了一半的汽水,眼睁睁看见细密的泡沫堆到了瓶口,却仍旧无法让唇舌触到它。

于高述而言更是如此——

检查过第三遍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他将中考试卷翻了个面,索性在演草纸上慢慢默写起一首小诗。

“但愿我们是流波上的白鸟

厌倦了流星消逝前的火焰

厌倦了暮色里蓝色的幽辉......”*

感觉到肩膀被人碰了碰,高述下意识伸手遮住这几行字,转头看见监考老师。

“咳,吓着你了?”老师注意到他的惊慌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想提醒,演草纸是不能带出考场的......我看你写得这么认真,担心你不知道......”

高述点点头,转过身去却意识到老师探询的目光仍然越过肩膀落在纸页上,似乎是期待自己能再写点什么帮她打发无趣的监考时光。他的耳朵有点发烫,佯装自然地把写着“欧阳”两个小字的那一页折到背面去。

“各位同学请注意,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大家认真检查姓名......”

高述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在空白处勾勒出半幅简笔风景,不可抑制地默诵起“旅行计划”的行程线,滚烫的期许几乎要化作不耐。

用全市前五名交换来一个为期一周的旅行,非常划算。

 

非常划算。

航班上,高述第二次这么想到。

欧阳最喜欢的旋律正顺着耳机线安抚着左耳鼓动的耳膜,高述偏头问他需不需要调低音量的时候却发觉他已经睡着了。伸手轻轻勾下欧阳右耳上挂着的耳机,对方咕哝一声歪头挨到了高述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正触到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一颗小火苗顺着手臂的静脉引燃了心脏。

虽然高述不合时宜地产生了“无数小细菌正列队从欧阳呆毛乱翘的脑袋上偷渡来自己的肩膀”这样的幻觉,虽然他调高音量偏头去看窗外的云层,还是没能镇压鼓噪的心跳。

入夜,遮光板外的景致格外温柔。细密堆叠着的云层散尽了,机身在深蓝颜色上行得平稳,偶然遇见聚拢的云团,寂寂的模样是经年无人造访的沙洲。

要是我们也正前往这样无人问津的所在,那该多好。

有时候,高述承认自己甚至会因为欧阳对社交的畏惧心生一点罪恶的幸福感——你在寂寂宇宙中沉默穿行,万千光年中唯有我能拨开对讲机的杂音听见你真实话语。

 

此行运气不算太好——高述喜欢的乐队难得来国内演出,却恰恰比他们抵达的时间早了两天。倒也不算太糟——第一天没安排什么景点,随处乱逛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小众乐队在露天公园表演的广告。

没几个人能叫出名字的歌手执吉他在舞台中央随着爆裂的节奏蹦蹦跳跳,眼神落拓又明亮。台下观众们或起身唱和,或随意坐着,偶尔爆发出一阵欢呼或起哄。欧阳有点被这样的氛围感染,甚至跟着完全陌生的旋律轻哼起来,听到兴起推推身边的人:“老高你觉不觉得这一段儿写得很有意思!”

扑了个空。

他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想起高述刚才似乎问过自己要不要喝饮料。

正到两首歌的间隙,向摊铺走去的人多了起来,他在人群中搜寻高述急着向他复述刚刚听到的歌词。路人顶着各色衣服漫漶成五色河,欧阳在无目标的搜寻中感受到熟悉的郁燥与窒闷。

是被人群包围时常有的恐慌。想找到一个洞穴,避光、隔音、不通风,蜷进去,躲起来。

可是他的目光突然有了落点,高述逆着人流走过来,目光顺着看不见的绳线遥遥而来,而后轻盈地停留在欧阳的眼睫。

再未移动过。

于是欧阳也定定地看着他。

我还没来得及找到藏身的洞穴,可他已经找到我了。

 

TBC

 

*1.一个小八卦,普鲁斯特先生(《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喜欢同性。

2.那三行小诗节选自叶芝《白鸟》,有很多版本的翻译,从中选了我自己最喜欢的一种。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八)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友谊变质”章,也是另一些事情的转折章。写这一章的时候,有点难过又有点幸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个人现欧文整理

 

“这个冬天不曾出过太阳。”高述在日记本上这样写道。

其实这么说并不公允,只是他这个寒假里不曾见过太阳罢了。

曾经为了竞赛辅导让路的种种培训班卷土重来,听腻了母亲“要是数竞多考三分就能拿两个省一了”的叹惋,更是有心多在外边躲躲,甚至还自己联系了一位英语外教。

于是每天大半的时间都被塞在一个个小盒子里,车厢与挤满了学生的小教室同样逼仄同样“不见天日”,总归是无缘把心事铺展在冬日难得的暖阳底下。

他猜欧阳的境况也差不多,不,是只会更糟。

——嗯,只是猜测,不是知晓。

他们已经29天没有联络过了。

自己像一只碟片,曾经历的一切在身上划下一道道履痕,纵然不愿,播放时也终究只能唱被刻录好的歌。

比如再怎么对“冷暴力”深恶痛绝,与最好的朋友发生冲突的时候也仍旧下意识地采取了父亲盛怒时的态度——佯作冷淡的、疏离的、漠不关心的。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在欧阳的耳边落下询问后,高述便是挂着这样的面具盯着他,他想假使自己面前有镜子,里面一定映着父亲在自己犯了错误时沉默的威压。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以这样的表情逼迫他给我答复呢?”他继续写到,“他没有理由和我道歉。”

自欺欺人地兜了个大圈子,高述终于明白他真正生气的对象是自己。

并非不理解欧阳事先隐瞒的原因——恰恰相反,他知道得比欧阳更充分。

若是事先知道了,又会怎么做呢?

无非是献出苍白的劝说而已。像是那一次语文老师花了一刻钟讽刺“某些同学”自以为搞好竞赛就可以不学语文,仗着父母的身份希望不交作业也能被别的老师宽容,欧阳还没听到一半便夺门而出,高述胡乱诌了个理由追着他去了楼顶,陪他沉默地看了半小时远方,最终只能说“他们从不在意真假对错。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时候欧阳的眼睛里写着什么?诧异还是不耐?甚至会不会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同样被高墙围困,欧阳已寻到了残口准备攀出去,自己却仍旧坐在背光处自欺是在等待时机。

其实对所谓的“冲刺班”从来都没有什么向往,他甚至也不大喜欢欧阳母亲审视评判的目光,却还是无法陪欧阳去更自由一点的地方。

到底在担心什么呢?只是害怕父母失望的神情?害怕父亲的威严与嘲讽?还是母亲一连串的诘问?

大概不只是无法忤逆父母。别人的要求与自己的向往早已纠缠在一起,分辨不清。他想自己也确实没有勇气面对一个令人不甘的成绩。

于是这29天在寒风里冻结成冰的愤怒,无非是因为迎头撞上了自己的无力。

 

开学第二周的时候,欧阳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

在阳光无法穿透的深海里,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海水灌进来。

只有海水灌进来。

新的班主任依旧教数学,毫无疑问地将欧阳视作自己的骄傲,五节课上把他的竞赛成绩重复了六次,于是欧阳明白了这一年半依旧不会好过。

任何形式的期许,对他来说都已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开学两周了,新的生活却依旧和混沌的寒假纠缠不清。母亲话中的感叹号依旧是之前的三倍不止,依旧没有游戏机没有漫画书没有电脑……

何况没有高述,他书柜里掩藏的秘密是真的都被上了锁。

其实他们在走廊里遇见过几次,却都没有和对方说一句话。

直到现在,欧阳才意识到八年中他们从未争吵过,没有经验可以仰赖此番便格外无措。有心同他道歉,却又知道这样势必牵扯出最初隐瞒的原因。

“因为我知道你也没办法站在我这边,索性这样做于是咱俩都不用为难。”

矫情又伤人。

本以为消耗一些时间便可以若无其事地重新搭话,却有些意外地发现见到高述时他甚至无法开启一个话题。

一次不太像样的冷战,不再重合的生活轨迹,八年来的了解除了放大这一个多月的生疏以外,毫无助益。

 

“冲刺班”提早开始了晚自习,周六甚至要补一上午的课,学习节奏分明紧张了不少,高述却开始在每周五的晚上看一部电影。

当然,前提是英文原声搭配英文字幕。

起初只是在一个父母都有应酬的周五打开了电视,百无聊赖中换到了一部原声电影,当母亲提前回家质问自己怎么不温书的时候几乎条件反射般的扯了谎:“外教建议我每周看一部原声电影提高英语听说水平。”

出乎意料的,母亲毫不起疑,甚至将这默认为每周五的功课。

高述想起了自己小学时期的留学生外教,那个叫Olivia的姑娘上了大学却仍旧是小孩子心性,看动画片时笑得比自己更大声,每节课的内容不过是一起看迪士尼电影、听歌、讲奇闻异事,放任母亲买来的一整套少儿英语书积灰。她甚至会帮忙做无聊的抄写作业,将本子递给他时总会眨眨眼:“Remember, it's a secret between you and me, my little gentleman.”

后来高述四年多的英语期末考试都是满分,母亲甚至买了新衣服送给Olivia做谢礼,高述在听到“谢谢你教我们家高述这么多东西”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被Olivia偷偷掐了手臂。

而今他终于明白,父母眼中重要的只有结果,于是他一个人拥抱着无关紧要的过程敝帚自珍就好。

欧阳,原来我们并不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终究与父母期待中的样子殊途同归,那“殊途”本身,也是意义所在。

 

开学第三周了,欧阳的噩梦依旧没什么新意。

张大嘴巴,海水灌进来挤压肺部的空气,而后惊醒,听见自己可怖的喘息声。

白天的生活也并没有多可爱。错过了融入新集体的时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和包括同桌在内的任何人讲过话了。

是从哪一件事开始不对的呢?无法和体委解释清楚自己真的不会打篮球被群嘲是不愿为运动会出力的自私鬼的时候?不巧给同桌讲错了一道题第二天同桌在当堂提问遭遇难堪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时候?跑神时被点名回答问题罚站一节课的时候?又或者是母亲在班门口大喊自己的名字要自己下次英语小测上点心引发一阵窃笑的时候?……

他立在种种破碎的瞬间中茫然无措最终选择无动于衷。像疲惫的航船看着海鸟啄下了一个个小孔,继续沉默地驶向深海,只等着彻底被淹没的那一天。

 

开学第四周的时候,高述也开始做噩梦了。

他看见欧阳攀着软梯向塔顶进发,手肘和膝盖上布满划痕,自己站在阴影里大声叫他,终于在欧阳登上塔顶的那一刻获得了一个奢侈的回眸。

分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却清清楚楚地看见欧阳的瞳仁,是冰蓝色。

欧阳没有说话,极冷漠地别过头去,在塔尖张开手臂——

在自己的吼声中坠下去。

……

高述靠着墙壁坐着,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呆,猛然间反应过来什么,摸索手机想给欧阳发短信,却想起手机已经被母亲没收了。

——为了查出那个正在和自己“处朋友”的女孩子是谁。

时隔一个多学期,母亲终于高述书包夹层里找到了她所担心的东西——一封还没被拆开的、连高述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渡到书包里的情书。

她叫来父亲——毕竟这是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一件大事,得父母共同出面解决才行——两人一起沉默地坐在高述对面,等待一个合理但却不会被信服的解释。

“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的,”高述被这段时间的梦魇折磨得有点疲惫,只想着快点写完作业休息,“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没有整理夹层,所以也没有看到。”

“都是大小伙子了,连承认这点事情的担当都没有吗?”

高述抬眼看着父亲,在他眼里,自己大概一直都敏感脆弱,没有“男子汉的担当”吧:“我没撒谎。”更何况,要是真的有心隐藏,又怎么会放在明知道母亲会翻找的地方呢。

“妈妈不是无缘无故怀疑你,”母亲开口了,“前两天打电话问了物理老师,说你上周小测发挥得很不好,完全不是应有的水平。你一直这么乖,不打游戏也不和别人鬼混,妈妈现在就是担心有疯丫头把你带野了。喏,前天和欧阳的妈妈聊天,她也觉得有这种可能性,说你一直挺受班里女孩子欢迎的。”

高述的表情僵住了:“您和欧阳的妈妈打过电话?”

母亲不知道高述真的想问的是什么,以为这是心虚,语气更急了:“你怕什么?是不是真的谈恋爱了?你现在才上初二,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明白,告诉爸爸妈妈到底是和哪个疯丫头?我明天和欧阳的妈妈说说把你们座位调远一点!”

可我压根不喜欢女孩子!

压在舌根下的话险些倾吐而出,滚烫的秘密焚毁了他两个多月来搭建的遮挡,“砰”得落在心上震得他有点耳鸣。

考不好还能因为什么呢?无非是噩梦频频造访让人静不下心,无非是每天都被愧疚、焦灼与和好的愿望诘问又一次次仓皇逃离,无非是……正在承受一份羞于启齿的喜欢。

无非是虽然还说不清楚“喜欢”是什么,但猛然发觉,在所能了解的有关“喜欢”的全部领域里,都住着自己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于是即使在走廊里碰到欧阳都无法对上目光,甚至很懦夫地感谢上学期末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感谢两个班级隔着一个走廊的距离。

高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他失去了辩解的力气,软弱地看着父母——尽管心里清楚这是父亲最瞧不起的神情。

“高述,你是个男孩子,别露出这种娇气的表情!男子汉要敢作敢当,今天你妈也不会再惯着你。”

“宝贝,你青春期一时好奇爸爸妈妈都能理解,但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情,你们现在完全没到该谈恋爱的时候,你估计只是觉得小姑娘长得好看……”

高述看着父母的嘴开开合合,却完全无法把话语连缀成意义。真是讽刺啊,在他被拼命逃避的秘密攻破防线溃不成军的时候,父母却对着假想的堡垒如临大敌。

“我真的没谈恋爱,”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了哀求的意味,“等下一次物理小测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真的,”他垂下眼睛,“我不喜欢学校里的任何一个女孩子。我保证。”

 

收到Olivia的包裹的时候,高述正在第四遍整理书架。他把欧阳的漫画书一本本擦拭又重新叠放,目光几乎要把扉页划伤。

所幸Olivia早得反常的包裹打断了他无法主动中止的扫除。

她回国四五年来,每个圣诞节都会给高述邮寄卡片,有时甚至会邮来绘本和玩具,可现在才是三月,高述完全想不出最近有什么重要的日子。

他拆开包裹,看到一张照片——Olivia拥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柔和地微笑着。

“我非常想你,亲爱的小家伙。”Olivia写道,“尤其是我自己的小男孩出生以后,会忍不住想象你小时候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哭起来没完没了——虽然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个懂事的小绅士了。真希望你有机会能来我们家玩儿,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随照片与短笺一同邮来的,还有《孤独星球》旅行指南的英国系列。

他用温柔的目光反复摩挲着短短的几行字,两个月来的郁燥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我得做点什么,他想,我得计划些什么——哪怕它永远不会实现。

他总得找到什么办法,从这窒闷的现实中出离。

 

开学第五周的时候,高述开始列旅游计划。

起初只是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随便列了几个地点,从中国的小镇到各个大洲,完全不在意可行性。后来不知怎的认真起来,查种种地图与指南,整个计划愈发羽翼丰满,地点也变得务实——变成了临近的省份与城市。

最后,他将写得满满当当的三页纸撕下来装订好——它们甚至像是旅行社的“十五日游行程单”一般详尽,从旅馆到饭店无所不包。每一天的旅程中……

每一天的旅程中都写满了欧阳的喜好。

他会喜欢去的地方,喜欢看的景致,喜欢吃的餐点。

——只有在列旅行计划的时候,他才能放任自己想到他。

高述把旅行计划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的中央,努力说服自己第二天就去和欧阳搭话。

当然,他这么想已经有十几天了,却从来没有实现过。

这一周唯一和过去四周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又开始把自行车停在欧阳的车子旁边了。

——故意在路上浪费时间,比欧阳常到的时间晚去一会儿,将自行车停在那辆再眼熟不过的车子旁边。

又在放学后慌忙赶下楼,匆促地开锁上车,留下那辆变速车孤零零地立在余晖里等待主人。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只是做噩梦的情况确实有所好转了。

梦里欧阳不再去令人心惊胆战的地方,只是沉默地向前走,无视自己的呼唤,向前走去。

当然,这依旧算不上什么可爱的梦境,不过,很少很少的时候,他会转过身。

然后注视着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笑起来。

“早安啊,老高。”他如是说。

而后闹钟会响起来,又是新的一天了。

 

TBC

 


【现欧】无关紧要的事(七)

*竹马竹马,HE,中长,有私设&原作外人物

*拖更这么久抱歉呀,时间线依旧为初二,大家可以看一眼上一章的最后一段接一下剧情(土下座)

*半过渡章,下一章开始革命友谊慢慢变质kkk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个人现欧文整理

 

高述和欧阳推着车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暗了——秋分过后,每晚竞赛课结束时都是这样。再等不过一刻钟,下了晚自习的初三生便会从最靠近大门的那栋教学楼里涌出来,那时在拥挤的自行车道上贴着别的车子前行还不如走路来得快。两人想到这儿,脚步加急了几分。

刚跨上车子,雨便下了起来,等骑过转角的时候已如瓢泼。欧阳低声骂了一句,和高述一起把车停在漫画店前。

进门时老板正在打包一个箱子,直起身看见来人语气很是惊喜:“呦,好久没见到你们俩了啊!”

欧阳点点头,高述替他回答:“嗯,这段时间在准备竞赛,不太有时间看漫画。”

老板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孩子就算不忙着学习也没什么工夫看漫画了啊,游戏机、电视、电脑、智能手机轮着玩,连我儿子都嫌翻漫画书没意思。”

欧阳想反驳却又作罢,高述猜他舌头下压着的那句话左不过是“漫画这种伟大的艺术才不会被这些东西取代呢”。

老板指着几排空荡荡的书架又开了口:“喏,我们这家店是撑不下去了,一天都卖不了几本……等这周六租约到期就要搬走啦……今天你们随便看,想买什么我给五折。”

欧阳点点头,认真绕着仅存的几堆书扫荡起来,垂着眼睛对高述说:“老高,你还记得咱们小学旁边的那家漫画书店吗?当时阿姨总让我白看书还送水果糖给我们吃来着……不知道那家店还能不能开下去。”

高述应了一声:“说起来当时也是因为躲雨进了那家店,谁知道你看了一本以后就要把零花钱都省下来买漫画……对了,你四年级买的那套《网球王子》还藏在我床板下面呢,前两天大扫除的时候才发现。”

“咳……你不说我都忘了……太久没看网王了,动漫也是。”

“当时不还说什么它是本命这辈子都不会变?”高述笑他,“始乱终弃。”

“那我也至少是把全集都看完才出的坑,本质上还是个很专一的人来着。”

“暑假说是神作的那款游戏还没通关就卸载了吧。”高述一边从书包里拿出竞赛书一边漫不经心地补刀。

“不,专一是一种要从多个方面综合评述的品质,比如我从小到大只有你这么一个好哥们……”说完别扭地撇了撇嘴角:“啧听起来真肉麻。”

“……看你的漫画。”高述没有看他,抬手揉了揉发红的耳朵,欲盖弥彰。

“好嘞……”

天已彻底黑了,路灯的暖光隔着雨帘有种晕染的美。欧阳又从书堆中抽下一本,余光瞥见高述又写完了一道选择,有点犹疑地开口:“老高……你数竞物竞兼顾真的不会太累吗?我了解你的能力,只是想拿两门全省一等时间确实会有点紧张,况且我觉得你明显更喜欢物竞。”

高述愣了一下,自动笔芯因为突然顿笔而断掉,发出清脆的“咔吧”声。他放空了几秒而后舒了一口气,很疲惫的样子:“我也知道。只是觉得说不定数学也能考好呢……”

欧阳有点诧异。高述向来是有规划的、条理分明的,明确自己应该做好什么随后按部就班地接近目标,鲜少说出这种带点du博意味的话。

“唔……前天你不是还替我怼林鹏了吗,当时还以为你对这些事情都考虑得挺清楚的。”

初赛的成绩刚刚公布,高述两门都只将将高出复赛线,离他想要的结果自然还差不少,倒是欧阳的数竞一举拿了全市第三,他母亲在班上念入围名单的时候声调都与平时大不一样。

“有什么了不起的。”林鹏坐在高述的左边嘟囔,厚厚的演算本中的每一个字符此刻都仿佛是不甘的具象,他把研究了三个多月的数学竞赛书推进抽屉深处,提高了几分音量:“有办法在家里吃小灶就是不一样。”

班里的座位是按身高排的,上了初二欧阳和高述已经隔了几排,现在却仍旧能听见林鹏的声音,写字的手有点僵,一笔飞出去划乱了一整行。

“欧阳只是很早就定下来要弄哪一门,全心全意把它准备好了而已。”高述不咸不淡地说,目光颇有些讽刺地落在林鹏只做了一半的数竞册子上,言下之意是考数竞前两周还在物理老师的询问下支支吾吾答应参加晚上物竞培训、最后两门都没做完习题集的林鹏是没资格表达不平的。

林鹏的自尊心一向依附于成绩存在,这种情况下格外容易被引燃,他僵着笑容自我嘲讽道:“高述你想说贪心不是错,笨才是吧,毕竟你不也是数竞物竞两手抓,最后还两个都能进复赛。”

——彼时欧阳听完高述的话,以为他也有了决断,准备舍弃一门或者至少分个主次,没料到他仍然是平均用力,只一味压榨睡眠时间完成任务。

他从漫画书上移开目光,偏偏头看着高述示意他继续讲。高述移开目光苦笑:“说真的,我和林鹏也没什么区别……”

“欧阳,我倒是真的觉得你这样专心弄一门很好。不过与其说我贪心……不如说是胆小。”不敢把宝押在一门身上,又必须得到些什么,于是只好平均发力。

欧阳明白了高述的意思,摇摇头笑了起来:“老高你以为我是胆大吗?只不过是归纳出了一个少犯错误的秘诀而已——做的少,错的也就少了。”

这些年挨的打多了,自然也就有了经验,在存在感与安全感之间,果然还是后者更重要。他需要用成绩做抗争的底气,但同时又必须逃避许多竞争项目以防给母亲更多苛责的诱因。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不再作声,倒是店老板又打包好了一个箱子,对他们说道:“雨停啦,你们也早点回去吧,这都快八点了,家长该着急了。”

高述从自己挨着的那堆漫画杂志里抽出一本欧阳每月都买的,放在他抱着的那一大摞上:“就买这些?”

“嗯,再多了也抱不回去,老高你也不太方便藏。”

“……你还真周到。”高述把竞赛书装进书包,向书店老板提议道:“叔叔其实我觉得您可以考虑继续在这里开书店,离一中近客源也不少,改卖竞赛书教辅书的话生意应该不错。”

老板连连摆手:“我是不打算卖这种书,现在的孩子啊已经够没童年的了,我不卖漫画也就罢了,要是卖辅导书做扼杀童年的帮凶那可像什么话……你一看就是个好学生,我第一次见到有孩子在我店里一动不动写作业的,不过有空还是多玩玩吧,小小年纪都不会玩了可怎么行,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少年老成’……”

高述没有反驳,倒是欧阳皱了眉头扯着他快步离开,怕被不怎么愉快的回忆追赶上。

 

欧阳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来自母亲对九岁的高述的评价。

那是欧阳第一次感受到“六度分隔理论”有多么神奇,本以为自己和高述离开学校就得投身于各自的课外班,想一起玩儿都得打着小组合作作业的旗号,谁知道两人的妈妈被“熟人的邻居的朋友”这层关系裹了起来,于是得以在一场婚宴上见面。

酒过三巡大人们的话题落到了各自的孩子身上,人人都忙着推小朋友们出来展示才艺,比热衷于兜售艺人全能形象的经纪公司还要敬业。

轮到欧阳时四下自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他在被妈妈第三次不耐地推肩膀的时候下意识扯了高述的袖子,后者便端着饮料站了起来。

“叔叔阿姨,欧阳这两天感冒了嗓子不舒服,我替他说两份的吧。嗯,祝叔叔阿姨们一帆风顺……”是从“一”到“十”的吉祥话接龙,高述面带微笑稳稳地背完“十全十美”,又补上两句“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之类的英文惹得阿姨们心花怒放。

欧阳看着高述游刃有余的样子,突然觉得很难过,却不是为了自己。

这样的声音,该是读喜爱的故事、讲奇闻异事的好听声音呀,怎么能用来说这么傻的话。

很多年后他才找到合适的形容,当时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剑客在茫茫雪地里与一把宝剑相逢,剑锋凝着霜雪月色,却被人用以劈柴切菜,而这柄宝剑本身似乎也在案板上躺得安稳。

回家路上欧阳自然被妈妈数落了一遍,末了她第一次向欧阳提起高述:“这孩子大概跟着大人参加了不少应酬吧,小小年纪少年老成的,不过你要是稍微和人家学学就好了,狗肉包子上不了席面。”

欧阳没有答话,仍旧在揣测着高述的心情——饭桌上面对大人们语调夸张的表扬,他乖巧地说了声谢谢便又坐下和各色蔬菜死磕,等欧阳挑走了盘中的胡萝卜才勉强露出了笑容,看不出到底开不开心。

欧阳看不懂他的神色也不敢去问。他怕高述对这么做其实很不喜欢,又怕高述说不定有点喜欢。

 

两个月后复赛终于考完了,高述和欧阳翘了物理课外班去看新上映的大片,却在绚烂的特效和嘈杂的打斗声中双双睡着。

欧阳醒来的时候彩蛋已经播到尾声,影厅里只剩下他与高述两人,打扫卫生的阿姨也喊了一声示意他们快点离开。他担忧地确认了一下高述的肩膀上有没有留下自己的口水渍,摇了摇他的胳膊。

高述皱皱眉头却没有醒来的意思,声音喑哑:“就睡五分钟。”

他清醒的时候极少有这种近乎无赖的样子,欧阳觉得新奇又确实把他这段时间的疲惫看在眼里,索性买了下一场的电影票,一个人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剧情。

回家的时候已近七点,欧阳挂掉妈妈打来的第三个电话对高述提议:“我们去小学看看吧?”

高述点点头。他不大了解欧阳怎么突然有了怀旧的兴致,只是想要两个人一起摆脱日程表的禁锢好好虚度时光,对于去哪里倒是都无所谓。

不过一年半光景,一切变化得并不算迅速。小学旁的那家漫画书店还是由好脾气的阿姨经营,只是改了招牌真的开始卖起教辅资料,两人绕了一圈便忙不迭退出来,企图把关于复赛结果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的忧虑重新抛在脑后。

“老高,”欧阳站在大门外遥指着小树林的方向,“说起来小学里一大半开心的日子都和小树林有关。”

高述点点头:“我也是。”

“还有手工课也蛮好玩儿的,特别放松。”

“嗯,我也觉得。”

“其实现在想想觉得思想品德课也不错,刘老师镇不住场子,课上闹哄哄地想干嘛都行。”

高述又点点头。欧阳有点好笑:“老高你是还没睡醒吧?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对啊?搞得跟咱俩的小学记忆是复制粘贴来的一样。”

高述抬眼看着欧阳,理所当然的样子:“也差不多了吧。”

欧阳想了想也无话反驳,突然岔开了话题:“对了,这回期末考试要重新分班,从两个快班里再组建出一个所谓的‘冲刺班’来。”

高述不以为意,这样的消息对他们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两个晃荡不出年级前十的人该去哪个班似乎没什么悬念。

直到一个月后,欧阳获得全省数学竞赛一等奖和没考上“冲刺班”的消息同时被好事的同学翻来覆去地讨论,他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是个预告。

“欧阳,”他沉着声音,没有看过任何一张试卷却分外笃定:“你把每一科的最后两道大题都故意写错了对不对?”

懒得理会旁边同学诧异的目光,他凑近欧阳,压低了声音。

“因为你妈妈会是‘冲刺班’的班主任,对不对?”

 

TBC

 

 

个人现欧文整理


系列

1、无人知晓(原作向,有原创人物,三个视角,OE已完结)

(上)高述视角

(中)学妹视角

(下)欧阳视角

2、掌中四季(双向暗恋,HE已完结)

*设定:高述的意识被困在欧阳玩的一款末日生存类手游中,唯有触发游戏结局才可逃脱

(一)

(二)

(三)

3、无关紧要的事(竹马竹马,中长,有私设&原创人物,HE连载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短篇一发完

1、(知乎体)恋人让你最有安全感的瞬间是怎样的?


其他

1、(戏精宿舍原作分析)关于1.21新更《海鸥》